周遭细碎的议论声慢慢平息下去。
同学们看着角落相依的两人,懂事地收回了目光,各自坐回座位,却没人再嬉闹打闹。整间教室的氛围安静得反常,少了往日课间的鲜活热闹,只剩一片浅浅的、沉甸甸的压抑。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小心超人状态极差。
唯独当事人自己,依旧执拗地守着那点可怜的倔强,死撑到底。
伽罗松了松紧绷的手臂,没有再用力禁锢,却始终没有松开环在他腰间的手。温热的掌心稳稳贴着少年单薄的后背,隔着一层微凉的校服布料,能清晰感受到他细微起伏的呼吸,微弱、浅促,带着掩不住的紊乱。
他依着小心超人的意愿,没有抱他去医务室。
可他也绝不会再放任他独自硬扛。
“能自己坐直吗?”伽罗压低嗓音,语气温柔又谨慎,生怕力道重了,惊扰了刚缓过昏厥的人。
小心超人闻言,下意识试着挺直脊背。
可腰背酸软得像是抽走了所有筋骨,刚一用力,胸腔闷堵骤然加重,一阵熟悉的眩晕顺着颅顶往下沉,眼前又是一暗。他肩头轻轻一晃,根本撑不住自己的身形,只能狼狈地往旁边轻歪。
伽罗眼疾手快,立刻伸手稳稳托住他的肩,稳稳将人扶住,无奈轻叹:“别撑了。”
没有嘲讽,没有责备,只有满满的心疼与无奈。
小心超人垂着眼,长睫颤了颤,心底涌上一丝无力的窘迫。
他不想这样。
不想虚弱无力,不想依赖旁人,更不想次次失态,都被伽罗尽收眼底。
可身体早已透支到了极限,不是他单凭倔强就能勉强撑起来的。
最终,他只能妥协一般,微微侧身,轻轻倚靠在课桌边缘,大半的重心悄悄落在身侧伽罗的方向。姿态依旧尽量端正,依旧维持着清冷疏离的模样,只有极近的距离才能发现,他所有的支撑,早已悄悄依赖上了身侧的少年。
伽罗看穿了他所有的小心思。
爱面子、太执拗、宁肯悄悄借力,也不肯坦然示弱。
他没有戳破,只是不动声色地调整坐姿,微微往他这边靠拢,两人的臂膀紧紧相贴,咫尺无间。这样一来,只要他再撑不住,自己可以第一时间扶住,无需他狼狈失衡,无需他当众失态。
短暂的静谧里,小心超人终于缓过了那阵剧烈的眩晕。
胸口的闷堵依旧盘踞不散,四肢的酸软丝毫未减,脑袋依旧昏沉发胀,可至少意识彻底清醒,不再是方才濒临昏厥的混沌模样。
他侧眸,余光轻轻扫过身侧的伽罗。
少年眉眼紧绷,往日里总是带笑的眼眸此刻敛尽了所有明媚,盛满了沉甸甸的担忧,一瞬不瞬地落在自己身上,目光紧紧锁定,寸步不离。
那样专注、那样焦灼、那样小心翼翼。
看得小心超人心底微微发涩。
他知道自己这次真的让他担心了。
从清晨反常的沉默,到课堂僵硬的隐忍,再到当众猝然昏厥,层层破绽,层层狼狈,全部摊开在伽罗眼前,藏都藏不住。
可他骨子里的执拗,依旧不肯低头。
他轻轻开口,声音依旧轻虚,却带着几分刻意的平稳:“我真的没事了,刚刚只是一时低血糖。”
又是敷衍的借口。
苍白、拙劣、一眼就能看穿。
伽罗垂眸看着他毫无血色的侧脸,看着他眼下浓重的青灰,看着他微微发颤的指尖,心底酸涩翻涌,却只是轻声应了一句:“嗯,我知道。”
他没有拆穿。
此刻的任何质问、任何反驳,都只会让本就紧绷逞强的少年更加局促、更加执拗。
他选择顺着他的话,只是心里早已暗暗打定主意——从今往后,他不会再信他任何一句“没事”。
十分钟的课间,悄然流逝。
这短短的十分钟,对旁人而言不过是转瞬即逝的休息时光,对小心超人而言,却是煎熬难耐的拉锯。
每一次呼吸都要刻意放缓,每一次眨眼都要对抗眼底的昏沉,浑身的力气像流水一般不断流失,明明静坐未动,却比跑完整整一千米还要疲惫。
他全程垂着眼,不抬头,不看人,尽量减少所有动作,以此节省仅剩的体力,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桌下,他的指尖始终微微发颤,掌心冷汗不断,微凉的湿意浸透指尖,是身体虚弱最真实的写照。
而伽罗,全程紧盯。
没有低头玩手机,没有翻书刷题,没有和任何人闲谈。
他所有的注意力,全部落在身侧少年的一举一动上。
看着他刻意浅促的呼吸,看着他时不时骤然凝滞的身形,看着他眉心无意识蹙起又强行舒展的细微动作,看着他强装平静眼底藏满的倦意与痛苦。
一点一滴,尽数收入眼底,记在心里。
上课铃声准时响起,清脆的声响划破教室的宁静。
任课老师拿着教案走进教室,如常开口讲课,语速平缓,知识点条理清晰。
全班同学迅速收心坐好,教室恢复了往日的课堂秩序。
只有靠窗的这一方小小角落,藏着无人知晓的病痛与守护。
正式上课后,小心超人再次试图挺直脊背端正坐好。
他不想因为自己的身体异样,引来全班的目光,不想耽误课堂,更不想让身侧的伽罗一直为自己分心担忧。
可仅仅坚持了几分钟,胸腔的闷堵便再次汹涌袭来,窒息感层层叠加,压得他心口发慌。
脖颈僵硬酸痛,肩背沉重得像是压了千斤巨石,眼前的板书再次开始模糊重影,太阳穴突突地跳着,钝痛酸胀反反复复,搅得他心神不宁,根本无法集中注意力听课。
他只能再次习惯性地隐忍。
咬着牙,绷紧神经,硬生生扛下所有翻涌的不适。
笔尖抵在笔记本上,缓慢地、僵硬地勾画着寥寥几笔字迹,字迹单薄歪斜,早已没有往日利落工整的模样。
伽罗将这一切看得分明。
他轻轻侧过头,压低气息,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轻声道:“别硬写了,不用记。”
小心超人笔尖一顿,微微摇头,声音轻细:“没事。”
依旧是这句百用不厌的谎话。
伽罗无奈,却不再劝说。
他知道,越是劝说,小心超人越是执拗,越是会逼自己硬撑。
于是他默默拿起自己的笔记本,笔尖飞快起落,条理清晰、字迹工整地记下所有课堂重点。一页又一页,写得满满当当,比平日里更加认真细致。
他已经想好,下课之后直接把本子推给他,不用他强撑着病痛记笔记,不用他再消耗本就所剩无几的体力。
课堂过半,窗外的日光愈发毒辣,闷热的空气彻底填满了整间教室,黏腻的热气裹在周身,不断放大身体里所有的不适感。
小心超人的状态越来越差。
原本只是断断续续的眩晕,变成了持续不断的昏沉。
胸腔的闷堵从未停歇,呼吸越来越浅,偶尔会骤然一口气吸不上来,心口骤然一空,浑身骤然发软。
好几次,他的脑袋都微微发昏,眼前一片发白,意识险些再次涣散。
每一次濒临失控的瞬间,都是靠着骨子里那点倔强的意志力,硬生生拽回神智。
他不敢歪头、不敢倚靠、不敢闭眼,生怕一旦松懈,就会再次失态,再次晕倒。
全程紧绷,全程煎熬。
伽罗的心,也跟着全程紧绷。
他时刻留意着他的呼吸、他的坐姿、他的神态,分毫不敢松懈。
察觉到他呼吸骤然滞涩、肩头微微僵住的瞬间,伽罗会立刻不动声色地将胳膊轻轻抵过去,轻轻挨着他的手臂,给他一丝无形的支撑。
在他眼底发白、微微失神的瞬间,伽罗会悄悄将冰凉的笔杆递到他指尖,微凉的触感,能让他瞬间清醒几分,稳住涣散的意识。
所有的照顾,都做得极其隐秘、极其克制。
不惊动老师,不引来同学侧目,不戳破他最后的倔强与体面。
只是默默的、无声的、寸步不离的守护。
中途老师走下讲台巡堂,一步步靠近他们的位置。
小心超人瞬间绷紧心神,强行压下所有不适,努力睁大眼睛,装作认真听课的模样,脊背刻意挺直,连呼吸都刻意调整得平稳规律。
哪怕此刻心口闷堵得快要窒息,哪怕脑袋昏沉得快要栽倒,他依旧习惯性伪装如常。
伽罗看着他强行演戏的模样,心底又疼又无奈。
老师走到两人桌旁,目光扫过两人的笔记本。
看见伽罗密密麻麻工整的笔记,又扫了眼小心超人页面上稀疏歪斜的字迹,随口温和叮嘱:“认真记,别走神。”
小心超人轻声应声:“嗯。”
一声简单的应答,几乎耗尽他所有力气。
待老师走远,他紧绷的身形瞬间一松,胸口猛地一阵闷胀,眩晕感铺天盖地袭来,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往旁侧倾去。
伽罗抬手,极轻极稳地扶住他的胳膊,力道温柔,转瞬即收,快得无人察觉。
气音贴着耳边轻轻响起,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靠我歇会儿,没人看见。”
这一次,小心超人没有力气再逞强推开。
他实在撑不住了。
在无人留意的课桌之下,他微微偏移身子,肩头轻轻靠上伽罗的手臂。
一寸微凉的依靠,成了他此刻唯一的救赎。
温热的触感隔着校服传来,稳稳的、踏实的,稍稍抚平了他心口翻涌的慌乱与难熬。
他闭了闭眼,借着这短暂的倚靠,悄悄喘息,缓解胸腔极致的闷堵。
眉眼低垂,掩去所有病态的脆弱。
伽罗感受着肩头轻轻倚靠的重量,感受着少年细微紊乱的呼吸,心底一片柔软的酸涩。
他终于肯松一点点了。
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隐秘的依靠,也好过他独自死扛到昏厥。
整节课,小心超人就这么半撑半靠、隐忍煎熬。
整节课,伽罗寸眸不离、暗护不休。
一人嘴硬逞强,死藏沉疴,不肯示弱半分。
一人温柔紧盯,默默兜底,护他周全全程。
盛夏的课堂漫长又闷热,笔尖沙沙,书声轻浅。
所有人都以为一切如常。
只有他们两人知道,这一节寻常的课,是一场无声的煎熬,也是一场隐秘的守护。
下课铃声终于响起的那一刻,小心超人紧绷了一整节课的神经骤然松懈。
一阵更浓重的酸软瞬间席卷全身,他轻轻喘了一口气,眼底的疲惫与虚弱彻底藏不住。
伽罗立刻侧头看着他,语气温柔笃定:“这下,总不能再说没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