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风落楝痕

天色彻底沉落，深蓝夜色笼罩整片校园。晚自习第一小节下课铃悠长响起，打破教室长久凝滞的安静。椅子拖拽地面的刺耳声响接连响起，大半学生松懈紧绷的精神，三三两两起身走出教室，去往走廊吹风、打水，或是凑在一块闲聊说笑。喧嚣骤然漫开，沉闷的教室松弛下来。敞开的窗外晚风持续涌入，夜里的凉意冲淡室内积压了一整天的闷热。行道树上残留几声零落蝉鸣，被少年们的说笑声盖过。

大半课桌空了，只剩少数人依旧留在座位。伽罗没有起身，指尖搁在笔杆上，视线落在摊开的物理卷子。眼角余光依旧落在身侧，留意小心超人的一举一动。

小心超人依旧坐在原位，没有动身。方才久坐积压的胸口闷胀还未消散，浑身酸软，稍微走动便容易疲惫，他索性伏在桌面，半边脸颊贴着微凉的课桌板面，闭眼短暂休养。乌黑发丝铺在桌面上，单薄的后背微微起伏，呼吸轻浅缓慢。漫长压抑的闷涩藏在体内，只有自己清楚这份煎熬。这几个月，每一次下课别人嬉笑打闹，他大多安静坐在座位，避开人群喧闹。他本能不愿让人看见自己虚弱乏力的模样，习惯缩在不起眼的角落，独自消化身体带来的不适。

前排两个男生靠在走廊栏杆闲谈，视线不经意扫进靠窗位置，低声打趣。话语顺着晚风飘进窗户。

“小心超人总是独来独往，性格太过冷淡孤僻，不爱合群。”

“整天闷坐着，不爱说话，很难相处。”

音量不大，刚好可以传到桌边。话语轻飘飘，带着随口评判的随意，并无恶意，可落在小心超人耳中，他垂着的眼睫轻轻一颤，肩膀微微收紧，下意识把身子往窗边缩了缩。他早已习惯旁人这般评价，长久寡言的性格总容易被误解。只是今天本就身体难受，细碎闲话让心底多了一层沉闷。他不打算争辩，向来习惯默默忍受流言。

伽罗清晰听见这番议论，指尖缓缓攥紧笔杆。原本松弛的眉眼敛去温和，侧过身抬眼望向走廊外的两人，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随意调侃的笃定，音量刚好让对方听见：“他只是不爱喧闹，别随意议论别人。”

走廊的男生闻言一愣，随即收敛玩笑，悻悻转身走开。

简单一句话，不动声色将细碎流言挡在外面。小心超人没有抬头，脸颊依旧贴着桌面，清楚伽罗在替自己解围。心口泛起一丝微弱暖意，可转瞬又被沉重的顾虑压下。越是被对方维护，往后分开便越难熬。他不能贪恋这份短暂温柔。

伽罗收回目光，垂眸看向趴着的少年单薄的后背，眼底藏着心疼。他观察许久，知道旁人无意的闲言碎语常会落在他身上，而他从不辩解，默默承受所有闲话。从成为同桌开始，伽罗便下意识护着他。别人随口调侃、开玩笑越界，他总会不动声色开口阻拦。他不愿直白表露偏爱，只能以普通同桌的名义，默默隔绝外界细碎的恶意。

课间二十分钟漫长闲散。不少同学来回走动，追逐打闹，走廊脚步声此起彼伏。伽罗站起身，打算去茶水间接温水。起身前他轻声开口，语速放轻：“要不要喝点温水？”

小心超人微微摇头，脑袋埋在臂弯，声音闷闷的：“不用。”

伽罗没有勉强，独自走出教室。走廊晚风微凉，夜色渐深。饮水机水流哗哗作响，他接了两杯温水。其中一杯温度仔细调节，不烫不凉，贴合体虚的人。他想起方才对方胸腔闷胀，凉水容易刺激脏腑，特意兑成温和的水温。他捧着两个纸杯缓步走回座位，将调好温度的那一杯轻轻推到小心超人桌前。纸杯外壁温温的。

“喝一点，舒缓胸口闷涩。”

小心超人抬起头，看向纸杯。暖融融的水汽缓缓上浮。他抬眼看向伽罗平静的侧脸。对方只是随意垂眸翻看练习册，装作只是顺手顺带，刻意淡化特殊关照。少年心里明白这份刻意的细心。可他刻意和对方保持距离，若是坦然接受照顾，彼此羁绊只会越来越深。他轻轻摇头拒绝。

“我不渴。”

伽罗指尖微微一顿，没有继续劝说。他懂对方刻意保持距离的心思，若是一再坚持，只会让他愈发戒备。他把杯子静置在桌边，任由水汽缓缓消散。

教室里走动的人渐渐变少，不少人陆续回到座位。有的趴在桌上小憩，有的互相借取草稿纸，细碎动静此起彼伏。

后座几名女生传递零食，打闹说笑，掉落一块硬质糖果，滚落到小心超人脚边。女生只顾嬉笑打闹，没有留意。小心超人弯腰想去捡拾，上半身微微前倾，胸腔骤然传来一阵钝重闷胀，脑袋泛起短暂晕眩，动作顿住，没办法弯腰。他下意识屏住呼吸，忍耐突如其来的虚弱。

伽罗尽收眼底，立刻俯身伸手，指尖捡起地上糖果，放到一旁，避免绊倒对方。他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只是随手帮忙，不刻意放大善意。“别动，免得头晕。”

小心超人坐直身子，轻轻颔首，低声吐出二字：“多谢。”简短客气，带着生疏的距离感。

他刻意用客套拉开两人的界限，时刻提醒自己不能沉溺对方的照顾。伽罗听得出客气背后的疏离，心底掠过淡淡的失落，却依旧顺着对方的相处节奏，不主动靠近。

窗外夜色越来越深，远处城市零星灯火铺开。云层散开一小片，零散星光落在上空。晚风一阵轻一阵缓，拂动窗帘。教室里白炽灯长久明亮，映在桌面堆叠的书本上。两人安静坐着，没有过多交谈。伽罗翻看错题本，时不时侧眼留意小心超人气色，观察他脸色有没有泛白、唇色是否变淡，默默记下他身体不适的细微表现，在心里暗暗留意。

小心超人翻开英语单词本，垂眸默读。可胸腔持续的滞涩消耗精神，注意力难以长久集中。他余光落在身旁少年利落的侧脸，心里思绪纷乱。伽罗成绩优异，思维敏捷，待人温和，未来前路广阔。自己先天潜藏慢性病，随年岁增长病情大概率持续加重，往后要长期吃药休养，生活会被病痛切割得支离破碎。若是继续深陷这份懵懂好感，等到日后病情爆发，只会拖累对方。他必须一点点冷淡，慢慢拉开距离，不让对方深陷。眼下温柔只是短暂，长痛不如短痛。他垂落的睫毛掩住眼底纠结。

他刻意把课桌往窗边挪了一点，让两张桌子缝隙稍微变大，细微的举动不易察觉，是下意识拉开距离。伽罗察觉到桌缝的细微变化，心里清楚对方的心思，心底泛起酸涩，却什么都不说，顺从对方的距离，不再主动凑近。

走廊喧闹慢慢平息，不少同学趴在桌面闭目休息。隔壁班级传来隐约说话声，隔着墙体模糊不清。夜晚空气越发潮湿沉闷，密闭教室通风有限，小心超人呼吸微微放轻，缓慢绵长地换气，缓解脏腑闷堵。细微的呼吸声落在伽罗耳里，他默默记在心里，打算之后提醒对方阴天少闷在室内。

漫长课间缓缓走到尾声，预备铃叮咚响起。同学们匆忙回到座位，桌椅挪动声再次响起。大家重新拿出练习册，准备第二小节晚自习。喧闹快速消散，教室重回安静，只剩笔尖书写的沙沙声响。

伽罗继续演算错题，可思绪时常飘向身侧。他回想近两个月的相处细节。阴天对方神色疲惫，体育课总是落在最后，偶尔安静发呆，时常独自忍耐难受。零碎线索拼凑在一起，他隐约猜到对方体质偏弱，只是小心超人习惯闭口不谈，从不倾诉苦楚。伽罗不愿戳破对方藏起的脆弱，不愿逼迫对方袒露心事，只能在日常小事默默照拂。下雨天悄悄在他桌洞放一把备用雨伞；中午食堂排队，顺手帮他占一处安静位置；有人玩笑过火，他出言维护。全部都是旁人不易察觉的温柔。

小心超人握着笔缓慢刷题，身体的疲惫持续消耗精力。做题速度缓慢，思绪断断续续。一边做题，一边暗自下定决心往后减少回应，尽量简短答话，慢慢让两人回归普通同学关系，斩断正在滋生的情愫。他心里清楚往后的别离注定难熬，可不能自私困住对方一生。

窗外夜色浓稠，街边车流缓缓穿梭，车灯断断续续划过远处马路。室内灯光惨白，映在少年单薄的脸颊。桌缝隔开两个人，一边是默默牵挂不动声色的守护，一边是隐忍克制刻意疏远的自我拉扯。青涩的心动、潜藏的病痛、对未来的顾虑，在安静漫长的夜晚持续纠缠。

中途前排同学转身借尺子，无意间大幅度往后推椅子，椅子边角直直朝着小心超人小腿撞来。速度不算慢，等发现时已经来不及躲闪。伽罗见状下意识伸腿轻轻抵住椅子侧边，挡住冲撞，避免磕碰伤到对方。动作飞快，一瞬完成。前排同学慌忙道歉。

“不好意思。”

“没事。”伽罗语气平淡。

小心超人看着方才瞬间发生的一幕，心底泛起一阵酸涩暖意。对方总在自己察觉不到的时刻护住自己。可暖意转瞬被不安覆盖。这份在意越厚重，往后分开越是煎熬。他垂眸继续做题，面上依旧淡然，不动声色。

时间缓缓流淌，第二小节晚自习过半。窗外夜色漆黑浓重，夜色包裹整座校园。教室里大半同学埋首习题，偶尔有人翻页喝水。两人依旧少有交谈，安静沉浸在各自心事之中。伽罗偶尔悄悄侧目凝望，贪恋短暂相伴的朝夕，暗自担忧往后对方独自承受病痛；小心超人一边贪恋当下细碎暖意，一边狠心规划慢慢疏远的方式。少年心事藏在桌隙之间，无人看透，漫长的拉扯在安静夜色里无声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