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城市叫日光湾。
阿尔菲娜她平时不太在意坐标名称——诸天万界中每一寸土地都有自己的名字,记多了反而会让记忆变得拥挤。
她住的别墅距离市中心大约二十分钟车程。不算远,也不算近,恰好是一个能让她在"观察"与"参与"之间保持舒适距离的位置。别墅是斯莱特林家族在全球范围内众多房产中的一处,登记在她兄长雷昂名下,平时有专人维护,干净整洁得像是从来没有被任何人住过。
阿尔菲娜搬进去之后只做了两件事:把客厅那幅过于严肃的抽象画换成了一面落地镜,以及在二楼的窗台上摆了一盆她从别的世界顺手带回来的、开淡紫色小花的藤蔓植物。那盆植物不需要浇水,不需要阳光,只需要偶尔被弹一下叶片就会发出很轻很轻的、类似风铃的声音。
她住得很舒心。日光湾的节奏比她预想中更慢,慢到让她觉得自己像是被泡在一杯温度刚好的温水里,整个人的棱角都被泡得柔软了几分。
而奶昔店里的那个男孩,则成了她每天下午固定的风景。
今天早上她抵达星光奶昔的时候,阳光正好从东侧的窗户斜照进来,在吧台前的木地板上拉出一片明亮的菱形光斑。她推开门,铃铛叮咚响了一声,然后她看见了吧台后面的奈森——以及站在他前面的那个金发女孩。
金色头发。雀斑。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的弧度。
爱丽丝。
阿尔菲娜的脚步在门口极轻极轻地顿了一下,然后她像什么都没注意到一样,走向了老位置的高脚凳,银金色的长发在晨光中划过一道冷冽的弧光。
奈森看见她进来的那一瞬间,眼睛亮了。
那种亮是藏不住的,像是有人在他瞳孔深处按亮了一盏小灯。他正在跟爱丽丝说话,但视线在阿尔菲娜走进来的那一刻就不可控制地偏了过去,嘴角原本的弧度往上又翘了几分,手里那块擦杯子的抹布差点被他捏出水来。
奈森阿尔菲娜小姐!今天想喝些什么?
阿尔菲娜在高脚凳上坐下来,将头戴式耳机从颈间取下放在吧台上,然后抬起头,那双深海蓝的眸子里盛着温和的笑意。
阿尔菲娜有什么推荐吗?
这句话她每次来都会问。奈森知道她其实并不需要推荐——她的口味固定得很,大多数时候都是点一杯冰拿铁或者薄荷柠檬茶,偶尔会尝试一些季节限定的特调饮品。但她每次都会这样问,而他也每次都乐于回答,仿佛这个固定的开场白是他们之间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奈森今天有新品。薰衣草蜂蜜拿铁,店长上周刚调的配方,要不要试试?
阿尔菲娜那就试试吧。
阿尔菲娜点了点头。奈森转过身去准备饮品的时候,她的目光不着痕迹地落在了爱丽丝身上。
爱丽丝今天穿了一件浅黄色的短袖,背着一个帆布包,整个人看起来比动画里还要小只一些——也许是因为真人站在面前的缘故,那种十五岁少女独有的、介于孩童与成年人之间的青涩感被放大了很多倍。她的眼眶有一点红,像是刚刚哭过,或者忍住了没有哭出来的那种红。
奈森别难过了,丢了保姆的工作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爱丽丝瘪了瘪嘴,低着脑袋用手指绕着背包带子。
爱丽丝你说的倒是容易,这已经是我第三次被解雇了。每次只要我张嘴开始唱歌,就会有奇怪的事情发生……
阿尔菲娜端起面前被奈森悄悄推过来的那杯薰衣草蜂蜜拿铁,浅啜了一口。薰衣草的香气在舌尖散开,甜度刚好,蜂蜜的醇厚和咖啡的微苦叠在一起,形成一种柔和而丰富的层次感。
她一边喝着,一边听着奈森和爱丽丝的对话。
奈森还记得去年夏天冻住了整个湖面那次吗?简直太酷了!
爱丽丝可怜的鸭子,我觉得我不是当歌手的料。
阿尔菲娜放下杯子。杯底碰触吧台台面的时候发出轻轻一声"嗒"的细响。
阿尔菲娜不好意思,可以容我这个陌生人说一句吗?
爱丽丝愣了一下,转过头来看向她。奈森也停下了擦杯子的动作,目光在阿尔菲娜和爱丽丝之间来回跳了一下。
阿尔菲娜没有移开视线。她看着爱丽丝那双金棕色的眼睛,声音平稳而柔和。
阿尔菲娜我认为这说不定是你的天赋呢。唱歌说不定才是你的灵魂,而且,我觉得你的歌声一定会很好听。
爱丽丝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那些话没有立刻从喉咙里跑出来。她看着阿尔菲娜,目光从最初的茫然渐渐变成了某种小心翼翼的好奇。
爱丽丝谢谢你,小姐……你叫什么名字?
阿尔菲娜阿尔菲娜。
爱丽丝的嘴角弯了弯,露出一个小小的、还带着些微勉强但确实存在的笑容。
爱丽丝我叫爱丽丝。
她把传单抽出来,展开看了看。
爱丽丝招募女子乐队主唱……摇滚萝莉……试音就在今天?!
她的目光在"主唱"两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又像是被烫到了一样迅速移开。她把传单放回了原处,摇了摇头。
爱丽丝我很喜欢唱歌,但是我不能去。会有怪事发生的。
阿尔菲娜那又如何?
阿尔菲娜的声音从高脚凳的方向传来,平静的、温和的、不带任何压迫感的,却带着一种让人没法忽略的分量。
爱丽丝抬起头。
阿尔菲娜如果有怪事就不参加,那不是埋没了你的天赋吗?去吧,女孩。再不行,我可以陪你去。
爱丽丝看着那双眼睛。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她只觉得当阿尔菲娜说出"去吧"这两个字的时候,她心底某扇一直紧闭着的、被恐惧和困惑层层加固的门,忽然被风吹开了一道细细的缝。
那道缝里透进来的光,不刺眼,不灼热,却坚定得让人无法忽视。
爱丽丝沉默了好几秒钟。然后她慢慢收回了按在传单上的手,站直了身体,深吸了一口气。
爱丽丝好。我去。
奈森加油啊。
爱丽丝朝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点紧张,一点期待,还有一点点因为被鼓励而生的、暖烘烘的勇气。
然后她跟着阿尔菲娜走出了奶昔店的门。铃铛叮咚响起,晨光在她们身后铺开成一片金色的河流。
奈森站在吧台后面,目送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街道拐角。他低头看了一眼吧台上那杯被阿尔菲娜喝了一半的薰衣草蜂蜜拿铁,杯沿上还残留着一枚极淡极淡的唇印。
他伸手把那杯子收回来,动作轻得像是在拿什么易碎的瓷器。
然后他继续擦他的杯子。但耳朵上的那抹红,一直到午休都没能完全褪干净。
试音会的地点在一家老旧的社区活动中心。
推开大门的时候,一股混合着灰尘、旧地毯和某种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大厅里临时搭了一个简陋的舞台,台上有话筒架和音响设备,台下摆着几排折叠椅,大部分椅子都空着,只有最前排坐着两个人。
一个深棕色长发、看起来冷静而专注的少女,正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她穿着蓝紫色系的上衣,手腕上戴着一只造型别致的水晶手镯,整张脸上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严肃气场。
另一个是红发高马尾的少女,正百无聊赖地踢着折叠椅的腿,橙色的发绳在她晃动脑袋的时候一甩一甩的,看起来活泼得有些过分。
塔莉娅和奥莉安。
阿尔菲娜跟在爱丽丝身后走进大厅的时候,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那两个少女的手腕与手指——水晶手镯,花形戒指。魔法饰品的魔力波动在空气里散发着极其微弱的光芒,普通人完全看不到,但在阿尔菲娜眼中,那两件饰品就像两盏小小的灯,在这间灰扑扑的活动中心里明亮而清晰地跳动着。
爱丽丝紧张地抓着帆布包的带子。
爱丽丝我……我觉得我还是……
"来都来了。"阿尔菲娜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膀。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没有什么实际的力道,但爱丽丝的脚步却莫名其妙地停住了。她回头看了阿尔菲娜一眼,看见那双深海蓝的眸子里没有催促、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片安静的、仿佛在说"慢慢来,不着急"的温和。
爱丽丝深吸了一口气,走向舞台。
阿尔菲娜没有上台。她站在台下第一排的侧方,选了一个不会太显眼但又能看清整个舞台的位置。塔莉娅注意到了她——那个银发的高挑女子气质太过特殊,哪怕站在角落里也很难被忽视——但塔莉娅只是略略扫了她一眼,然后重新把注意力放回了舞台上。
奥莉安倒是多看了阿尔菲娜几秒钟,歪着脑袋,像是在辨别什么奇怪的气味。
奥利安塔莉娅,那个银头发的女生,你有没有觉得她……
塔莉娅专心。
奥莉安撇了撇嘴,乖乖坐了回去。
爱丽丝站上了舞台。话筒架比她想象中高了一些,她伸手调整了一下高度,指尖碰到冰冷的金属杆时微微颤了一下。
爱丽丝我……我叫爱丽丝。
台下的塔莉娅和奥莉安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个女孩看起来太紧张了,这样的紧张程度在试音中往往意味着灾难性的发挥。塔莉娅的笔已经在纸上准备画下一个叉,但就在这个时候——
爱丽丝开始唱了。
她没有唱自己写的那首。因为太紧张了,她一开口就跑偏了旋律,莫名其妙地唱起了一首她小时候艾伦姑妈常哼给她听的、关于星星和海洋的摇篮曲。
那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的瞬间,整间大厅的空气都变了。
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准确描述的变化。像是有人忽然在空气中注入了一种极微极微的振动频率,那种频率攀附着声波的纹路,在看不见的层面上轻轻叩击着空间的每一个角落。粉色的光从爱丽丝的项链上溢出来,像是被惊醒的萤火虫群,细碎而绵密地在她周围浮游、旋转、聚集。
塔莉娅的笔停在了纸上。
奥莉安猛地坐直了身体,眼睛瞪得滚圆。
阿鲁——那只原本趴在奥莉安脚边的紫色小生物——忽然竖起了耳朵,浑身的毛都炸开了,发出一声激动到变调的"阿鲁——!"
爱丽丝的歌声还在继续。她闭着眼睛,没有注意到周围正在发生的一切。她只是唱着,忘记了紧张,忘记了恐惧,忘记了所有的"不该"和"不能",只是让声音从喉咙里流淌出来,像水从山间溢出那样自然。
魔法在她周围凝聚。粉色的光芒越来越浓,越来越亮,空气中浮现出若隐若现的水晶碎片形状,像是被歌声召唤而来的、沉睡已久的古老力量正在缓缓苏醒。
阿尔菲娜站在台下,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她的唇边依然挂着那抹温和的微笑,深海蓝的眸子倒映着舞台上的粉色光芒,那光芒在她的瞳孔深处流转、跳跃、破碎又重聚。
果然。她在心里想。只要有魔法的人唱起歌来,力量就会自动显现。就算想隐藏也隐藏不住。
这是这个世界运转的基本法则之一——歌声即是魔法,魔法即是歌声。爱丽丝作为伊菲迪亚的王室公主,体内流淌的血液本身就是一座等待被唱响的魔法宝库。而现在,这座宝库正在被一个十五岁少女浑然不觉的歌声缓缓打开第一道门。
爱丽丝唱到了最高潮的部分。
她的音调上扬,像是一支箭从弓弦上射出,笔直地冲向天花板的方向。随着那一个高音的爆开,粉色光芒骤然炸裂——一道足足有半人粗的光柱从她脚下的舞台升起,毫无预兆地轰向头顶的天花板!
嘣——
老旧的天花板被砸出一个大洞,碎石膏和木屑哗啦啦地落下来,劈头盖脸地洒了爱丽丝一身。
歌声戛然而止。
粉色的光消失了。空气中浮游的水晶碎片也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一样消散殆尽。大厅恢复了那副灰扑扑的老旧模样,唯一的区别是天花板上多了一个可以看见二楼地板夹层的大洞。
爱丽丝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话筒架,浑身上下沾满了白色的碎屑。她脸上的表情从沉醉的欣喜转变成惊恐的茫然,只用了不到一秒钟。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上的洞。
然后她猛地扔下话筒,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
爱丽丝你们没事吧?!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台下的塔莉娅和奥莉安已经从折叠椅上站了起来。她们的表情复杂极了——有震惊,有确认,有按捺不住的激动,还有某种"果然是这样"的了然。她们对视了一眼,然后目光同时落在爱丽丝身上。
但爱丽丝没有注意到那些目光。她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又来了。又来了又来了又来了。她的歌声又害了别人,又破坏了什么东西,她又搞砸了。
她想跑。
她转身就要往侧门的方向冲,脚步凌乱到差点被自己的鞋带绊倒。但就在她迈出第一步的时候,一只手轻轻拉住了她的手腕。
那力道不大,却稳得像一堵墙。
爱丽丝回过头,看见阿尔菲娜就站在她身后。那双深海蓝的眸子里没有责备,没有惊讶,没有"果然如此"的笃定,只有一片安静的、仿佛湖面结冰之前的暗流涌动着的温和。
阿尔菲娜爱丽丝,别这样。相信我,没事的。
爱丽丝的眼眶红了一圈。她拼命眨着眼睛,不让眼泪掉下来。
爱丽丝可是……我又搞砸了……
阿尔菲娜你没有搞砸。你只是还不熟悉自己的力量。那没关系。会有人教你的。
爱丽丝抬起头看着她。
爱丽丝谁?
阿尔菲娜没有回答。她只是微微侧了侧脸,目光望向舞台前方那两个已经朝这边走来的少女。塔莉娅手里握着那支蓝紫色的水晶魔杖,奥莉安的月光丝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缠绕在她的手指上,在空气中泛着柔和的橙色荧光。
爱丽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的茫然更深了。
阿尔菲娜她们……
阿尔菲娜她们在等你。去吧。你不是一个人了。
爱丽丝摇了摇头,眼中只有害怕她哭着跑开了,阿尔菲娜知道这是属于她的路程,必须由爱丽丝自己走,阿尔菲娜想拦,但是却没拦住她,看了看塔利亚和奥利安,然后去追爱丽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