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奏：当神明的目光垂落

创世神的宫殿不在任何一座山巅，也不在任何一片星海的尽头。它在时间与空间的褶皱里，像是书页夹层中一片被遗忘的书签——你若不刻意寻找，永远不会与它相遇；你若看见了，便再也无法假装它不存在。

阿尔菲娜此时正坐在她那座没有墙壁的宫殿中央。说"坐"并不准确，她只是让自己悬浮在一片泛着银光的虚无之上，修长的双腿交叠，手肘支在膝盖上，掌心托着下巴。那头银金色的长卷发从肩头倾泻而下，垂落在虚空中时，发尾泛起细碎的星屑，像是有人把银河碾碎了洒在她的发梢。

她面前的"墙壁"是一面巨大的、没有边框的镜子。准确地说，那是一扇窗。窗的那一面，有无数个世界正在同时运行。

她把颈间的耳机拉起来扣在耳朵上，隔绝了那些世界传来的、混杂在一起的声音——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祈祷，有人在诅咒。所有的声音汇成一片混沌的嗡鸣，像大海在遥远的礁石上碎成泡沫。戴上耳机之后，世界安静了，只剩下她面前那扇窗里无声流淌的画面。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轻轻弯起嘴角。

那笑容很淡，像是月光落在冰面上反射出的那一点微光。

阿尔菲娜有趣。

她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窗中正在播放的，是一个她已经关注了很久的世界。那个世界有一套相当精巧的设定——宇宙中心有一颗魔法母星，母星上有十二颗神谕宝石，而宝石被一位逃难的小公主带到了地球。小公主和另外两位异星公主组成了一个偶像乐队，一边唱歌一边收集宝石，一边对抗一个叫做格雷莫的混沌大巫师。

故事不错，节奏紧凑，角色讨喜。反派阵营里有一对姐弟，姐姐叫普雷西，弟弟叫墨斯托。姐弟二人替格雷莫执行任务，追杀公主团，抢夺宝石。按照常理来说，这样的反派应该从头坏到尾，最后被主角团的光芒净化或者消灭。但这个世界的创作者似乎格外偏爱这对姐弟——他给了他们太多立体的刻画，太多令人心软的细节，太多身不由己的挣扎，以至于看到后半段的时候，观众已经在心里默默希望他们能有一个好结局。

阿尔菲娜起初也只是抱着"看看热闹"的心态关注这个世界。她见过太多故事，太多宇宙，太多比这个宏大百倍、壮丽千倍的史诗。这个少女魔法偶像加星际公主救世的故事，在她漫长的生命里，充其量只能算是一道精致的小点心。她甚至没有主动介入——她只是看着，像一个坐在剧场最高处包厢里的观众，隔着遥远的距离俯视舞台上的悲欢离合。

直到那个结局降临。

那是一个大团圆的结局——公主们集齐了全部神谕宝石，反攻伊菲迪亚，击败了格雷莫，解救了被囚禁的国王和王后。十二颗宝石重新镶嵌在王冠之上，母星恢复了往日的荣光。反派阵营土崩瓦解，格雷莫被封印，双胞胎姐弟……在最后一刻选择了背叛格雷莫、帮助公主团。

按照所有美好的童话套路，他们应该获得宽恕、获得新生，从此过上平静的生活。

但那位创作者在故事最后一集，做了一件让所有人始料未及的事。

他让墨斯托死了。

为了保护姐姐，为了挡住格雷莫最后的致命一击，那个总是吊儿郎当、嘻嘻哈哈、把任务搞砸、却又在每一次危急关头暗中给公主们留下生路的弟弟，在故事的最后一刻化作一片暗影碎屑，消散在伊菲迪亚的晨光里。

他甚至连一句遗言都没有留下。

他只是回头看了姐姐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遗憾，甚至没有悲伤。那眼神很平静——带着一点点释然，一点点终于解脱了的松弛——然后他就消失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普雷西跪在那片空荡荡的地面上，伸手去抓，什么也没抓住。

阿尔菲娜看到这里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她保持着那个托腮的姿势，一动不动，深海蓝的眼睛里映着窗中那个跪在地上的、失魂落魄的姐姐的身影。过了很久，她轻轻摘下了耳机。

万籁俱寂。创世神的宫殿里，连时间流动的声音都听不见。

阿尔菲娜……真过分啊。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淡淡的、像是认识那位创作者很多年的无奈。她认识他的。这个世界的创造者，她曾在无数个世界之间的夹缝里见过他行色匆匆的背影——一个疲惫的、才华横溢的、总是在深夜独自坐在桌前用键盘敲打故事的灵魂。她见过他为了一个角色的死亡在凌晨三点伏案痛哭，见过他删了又写、写了又删，最终留下那个残酷的结局。

她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因为让墨斯托活着太容易了——太顺理成章，太符合期待，太像童话。他需要一把刀，一把能刺穿所有观众心脏的刀，让这个美好的结局不再只是轻飘飘的糖纸，而是一块带着血色的琥珀。他做到了。结局播出之后，无数人在屏幕上留言哀嚎，无数人为那个消散在晨光里的反派弟弟哭泣。

阿尔菲娜的指尖轻轻叩了叩扶手——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回了一把由星光凝成的座椅上。她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像深海里突然亮起的两盏灯。

这个世界的规则不允许死者复生。墨斯托的消散是符合逻辑的、无法逆转的终局。但阿尔菲娜不是那个世界的存在——她是创世神。她来自规则之外，逻辑之外，生死之外。

阿尔菲娜对人类这种生物一直抱有某种……审慎的好奇。她创造了无数个宇宙，无数个物种，无数种文明。人类只是其中之一。但人类确实是最特别的一种——他们太脆弱，寿命太短，力量太微弱，可他们偏偏拥有最极致的感情。爱、恨、希望、绝望、忠诚、背叛……每一种感情都被他们演绎到了极端，极端到让创世神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她想去那个世界看看。

不是为了改变剧情，不是为了做救世主，甚至不是为了干涉什么。她只是——想亲眼看看那个消散的男孩留下的残魂，会飘向哪里；想亲眼看看那个爱上公主的普通人类，脸上是什么表情。

她的指尖在座椅扶手上轻轻一点。面前的窗户泛起涟漪，像是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窗中的画面开始变化——从宇宙的俯瞰视角层层推进，穿过银河，穿过星云，穿过那个叫做伊菲迪亚的魔法星系，穿过地球的云层和大气，最终定格在一座灯火通明的城市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