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三天放晴,难得无雨,王易抓紧时间搜集一切能用上的东西。
他翻遍家里老一辈留下的旧物,寻来一枚陈年铜钱、几块朱砂,又将那片仅剩的档案残片塑封起来贴身收好。手腕上的抓痕还在隐隐作痛,黑青色印记像活物般趴在皮肤上,时刻提醒他隧道里的约定。
他没有再去城郊的文职岗位,索性请假闭门,反复回忆手记里残缺的文字,拼凑完整脉络:清末地下瓮堂镇魂、五十年代施工破瓮、两名工人被封入陶罐、碎瓮缺人,百年怨气困死整条三号线。
一味躲避只会永无止境被纠缠,唯有主动回去,直面三只陶瓮,才能找到破局的法子。
天气预报显示,明晚将有特大暴雨,是他给自己定下的期限。
入夜,空气慢慢潮湿,天边云层堆积,风里已经裹着泥土的腥气。王易揣好全部物件,傍晚时分搭乘公交去往东四十条,刻意避开地铁轨道。
地铁站临近停运,站内行人寥寥,惨白灯光照得空旷站台格外冷清。他远远望着那面封死废弃通道的墙壁,封条完好,看不出半点异样,可他能清晰感知到墙后翻涌的阴冷。
等到十一点半,末班地铁驶离站台,广播停止播报,安保人员全部撤出休息,整座地下空间彻底安静下来。
雨水如期而至,豆大的雨点砸在地面,地底传来沉闷的瓮体震动声,隔着墙体传到耳边。
那道封存数十年的铁门,无风自动,缓缓向内敞开一道缝隙,灰白雾气顺着缝隙漫出,引诱他踏入。
王易深吸一口气,握紧兜里的铜钱与档案残片,侧身走进通道。
刚跨进门,身后铁门“哐当”合拢,隔绝外界所有光亮。昏暗摇曳的应急灯在通道两侧忽明忽暗,积灰地面上,无数细小脚印层层叠叠,从隧道深处一路铺到脚下。
熟悉的阴冷浸透衣衫,这一次,成群的孩童虚影没有立刻扑上来,只是静静站在通道两侧,漆黑无瞳的眼睛齐齐注视着他。
水泥台上,三只陶瓮完整陈列。左边两只瓮身暗沉,瓮口萦绕淡淡黑烟,那是当年被封的两名工人残魂;最右侧第三只瓮空空荡荡,瓮口漆黑,像是在静静等候属于它的祭品。
“你居然敢主动回来。”无数童声交织,回荡在隧道中,“这下不用我们费力寻你了。”
王易稳住心神,掏出塑封的档案残片举在身前,纸片泛起微弱白光,逼得一众虚影后退半步。
“我不是来填瓮的。”他声音沉稳,压下心底恐惧,“当年的错不在路人,是施工队擅自破坏镇魂瓮堂,又残害两条人命封罐,罪孽该归当年主事之人,不该一代代纠缠无辜者。”
隧道深处传来沉闷的嗡鸣,两只旧瓮剧烈震颤,黑烟翻涌,两道模糊人影从瓮中飘出,正是数十年前失踪的两名工人。二人面色痛苦,周身缠绕黑灰,眼神里满是不甘。
“我们是被强行塞进瓮中,活活闷死在这里,永世不得脱身。”工人的声音沙哑破碎,“三瓮缺一,镇压失衡,我们连同底下百年枉死孩童,全都困死此地,不见天日。”
王易望向空荡荡的第三只陶瓮:“补人填瓮,只是治标,只会新增一桩冤魂,怨念只会越积越深,永远无法消散。”
他抬手拿出朱砂,在地面缓缓画出一道浅线,又将古铜钱平铺在线上:“瓮堂本是镇怨之地,核心是安魂,而非不断献祭活人。当年古法,若是瓮坛破损,应当诵经超度、供奉香火安抚亡魂,而非以人命补缺。”
话音刚落,无脸孩童的虚影从一众黑影里走出,周身寒气暴涨:“说得轻巧,不补齐三魂,镇压永远残缺,我们永远离不开这片地底!”
阴冷的吸力再次袭来,无数小手从地面缝隙伸出,抓扯他的裤脚,想要将他拖向空瓮。铜钱散发出的阳气勉强抵挡,可大雨冲刷隧道,阴气源源不断涌入,铜钱的光亮正在快速黯淡。
两只旧瓮内的工人残魂也缓缓靠近,一左一右拦住他的退路,瓮身震颤,黑灰漫天飞舞。
王易眼看抵挡不住,猛地举起那片档案残片,高声道出埋藏七十年的真相:“当年施工队长为掩盖掘出瓮堂的事实,刻意上报虚假地质报告,销毁所有施工影像,知情人员要么封口失踪,要么篡改记录,所有人都忘了你们受过的委屈!若今日将我封入瓮中,这段罪孽便永远无人知晓,你们的冤屈,永远不会有人记得!”
这句话穿透漫天黑灰,隧道内所有异动骤然停滞。
孩童虚影、两名工人残魂全都僵在原地,空洞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档案残片上。
百年以来,所有踏入隧道的人,要么恐惧逃窜,要么被直接拖入瓮中,从来没有人愿意静下心,倾听他们的委屈。
工人虚影缓缓垂下双手,周身黑烟淡去几分,眼底翻涌无尽悲凉。
“我们被困七十载,所求从不是再添一条人命……只是想让世间有人知晓我们的遭遇。”
无脸孩童周身的阴冷气息也消散大半,单薄身影微微晃动:“我们困在地下百年,听不见人声,不见天光,只能守着破碎的瓮坛,日复一日等待。”
王易抓住机会,放缓语气:“我可以把这里所有真相记录下来,公之于众,让所有人知晓三号线地下瓮堂的过往,为你们证明。不再用人命献祭,以文字昭雪冤屈,平息怨气。”
隧道陷入长久死寂,只有雨水渗透土层的滴答声响。
片刻后,两只旧瓮停止震颤,缠绕瓮身的黑烟缓缓收回瓮内。无数孩童虚影慢慢后退,让出通往铁门的道路。
两名工人残魂轻轻点头:“若你真能替我们诉说过往,今日便放你离开。但若是你背弃承诺,大雨落下之时,整条三号线都会再次寻你。”
空着的第三只陶瓮安静立在原地,不再散发拉扯人的吸力。
王易郑重应下,收起档案残片,转身朝着铁门走去。身后的黑影静静伫立,没有再上前阻拦。
推开铁门的一瞬,外界雨夜的冷风扑面而来,身后隧道里的阴冷、孩童低语、瓮体震动声尽数隔绝。
铁门在他身后缓缓闭合,封条自动复原,仿佛方才地底的对峙从未发生。
走出地铁站,大雨倾盆而下,手腕上的青黑抓痕不再刺骨发凉,颜色淡了些许。
王易抬头望向暗沉雨夜,心中清楚,这只是暂时的和解。
想要彻底消解百年怨念,他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要做——将北京地铁三号线瓮堂尘封的真相,完整记录留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