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南方天热得像个蒸笼,陈麦扛着两大袋卫生纸走到文化宫后门的时候,后背的的确良衬衫已经湿得能拧出水。她来这个世界三个月,每天在电子厂流水线坐十二个小时,手指尖被焊锡烫得满是小坑,攒下的每一分钱都寄回了老家供弟弟妹妹读书,今天是厂里采买的李叔腿摔了,她替班送这批办公用品,多赚五块钱的跑腿费。
后门的铁栅栏虚掩着,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跑调歌声,陈麦擦了把额头上的汗,刚要推栅栏门,就听见里面传来呵斥声。
“陆星辞你怎么回事!下周就要去省里汇演了,这几句高音你还唱不上去?团里给你找了三个老师教,你就是这么回报我们的?”
陈麦的动作顿了顿。陆星辞这个名字她最近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厂里的小姐妹每次下了工挤在小卖部买冰棒,讨论的全是省文工团来本地汇演的少年团,领头的那个陆星辞,长得俊,唱歌好,是文工团捧在手心的宝贝,就连厂门口卖包子的王婶都念叨,说要是能招这么个女婿,少活十年都愿意。
她没打算偷听,刚要出声喊人接货,就看见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蹲在花坛边,后背对着她,肩膀一抽一抽的。傍晚的夕阳落在他乌黑的发顶,露出来的后颈白得发光,耳尖却红得快要滴血。
刚才呵斥他的那个中年男人摔门走了,花坛边只剩他一个人,他闷着头咳了好半天,指尖捏着个皱巴巴的糖纸,反复摩挲。
陈麦轻咳了一声,少年猛地回过头,眼眶还红着,眼尾沾了点湿意,像只被人欺负了的大猫。他的脸比厂门口贴的海报上还好看,眉骨高,眼窝浅,鼻梁挺得恰到好处,嘴唇因为咳得太厉害泛着粉。
“你、你怎么进来的?”陆星辞慌慌张张抹了把脸,撑着花坛站起来的时候腿还有点麻,踉跄了一下。
“我是电子厂的,来送办公用品。”陈麦把肩上的袋子往地上放了放,扫了眼他攥在手里的糖纸,是前两天她在小卖部买的润喉糖,两分钱一颗,薄荷味的,治嗓子疼特别管用。她那天来文化宫送螺丝,撞见他蹲在墙角咳得直不起腰,随手给了他两颗,没想到他还留着糖纸。
陆星辞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指尖把糖纸攥得更紧,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那个、上次你给我的糖,还有吗?我找了好几个小卖部都没买到。”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木头,陈麦皱了皱眉,从口袋里摸出剩下的三颗润喉糖递过去:“就这些了,你嗓子都哑成这样了,别硬扛着,多喝热水。”
陆星辞伸手接糖的时候,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背,像触电似的缩了回去,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他攥着那三颗糖,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谢谢你!我叫陆星辞,你叫什么名字呀?”
“陈麦。”陈麦懒得跟他多聊,还得赶在六点之前回厂加班,不然今天的全勤奖就没了,她抬抬下巴指了指脚边的两个大袋子,“麻烦你叫人出来把货收了,我还得回去上班。”
陆星辞“哦”了一声,转身刚要跑,又折了回来,从口袋里摸出个用彩绳编的小兔子挂件塞到她手里:“这个给你!算是谢礼,我编了好久的!”
那小兔子编得歪歪扭扭的,眼睛是用黑扣子缝的,丑得可爱,陈麦刚要推辞,他已经一溜烟跑没影了。
陈麦把小兔子随手塞到了工作服的口袋里,等了十分钟,文工团的后勤出来把货点了,签了字,她攥着五块钱的跑腿费往厂门口走,刚拐过街角,就撞见了同厂的张桂兰和几个小姐妹,正挤在小卖部买冰棒,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
“哟,这不是陈麦吗?我刚才远远看着,跟你说话的那不是陆星辞吗?”张桂兰咬着冰棒,阴阳怪气地凑过来,眼神扫过她鼓囊囊的工作服口袋,“行啊你,平时装得一副清心寡欲的样子,原来早就勾搭上文工团的大明星了?”
“别瞎说,我就是来送货,顺路给了他几颗润喉糖。”陈麦皱了皱眉,不想跟她纠缠,转身就要走。
张桂兰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力气大得把她的袖子都扯歪了,那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挂件从口袋里掉了出来,滚到了地上。
周围的几个小姐妹瞬间哄笑起来,张桂兰捡起小兔子挂件,举得高高的,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还说没勾搭?这定情信物都收了!陈麦你可真不要脸啊,一个流水线的厂妹,也敢痴心妄想攀陆星辞那样的高枝?你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配不配!”
周围来来往往的都是厂里的工人,听见动静都围了过来,对着陈麦指指点点,笑声像针似的扎在她身上。陈麦冷着脸去抢那个小兔子挂件,张桂兰却往后一躲,抬手就要把挂件往旁边的臭水沟里扔。
就在这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伸了过来,攥住了张桂兰的手腕。
陆星辞喘着气站在人群里,额头上还沾着汗,他刚才跑回排练室才想起忘了问陈麦下次什么时候再来,追出来就看见这一幕。他的脸冷得厉害,把那个小兔子挂件从张桂兰手里拿了过来,小心翼翼地塞回陈麦手里,转头看向张桂兰的时候,声音冷得像冰。
“是我追着要给她的,你有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