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室友

王格丽特站在宿舍门外，手搭在门把手上，深吸了一口气。

这栋宿舍楼是圣斯丁学院最老的建筑之一，走廊里的木地板踩上去会有轻微的吱呀声，墙上的壁灯泛着暖黄色的光。她拖着两个大行李箱爬了三层楼，额角沁出薄汗，但脸上的笑容还是得体而明亮的。

她转动把手，推开门。

王格丽特hi，请问有人吗

话音还没落，头顶上方忽然传来一阵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她下意识抬头，看见一道人影从天而降——准确地说，是从门框上方那根横梁上翻下来的。那人单手撑着横梁边缘，在空中利落地转了个身，双脚落地的同时随手拍了拍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

王格丽特眨了眨眼。

穿黑色卫衣的少年站在她面前，头发有些长，碎发遮了一点眉眼，整个人看起来像刚睡醒，带着一种散漫的、不太在意别人眼光的气场。他看了她一眼，眼神从她脸上扫到她脚边的两个大行李箱，又扫回她脸上，嘴巴动了动：

唐晓翼新来的？

王格丽特把门完全推开，侧身让行李箱进来，脸上的笑容没减半分

王格丽特王格丽特，剑桥交换生，今天刚报到。看来你就是我的室友？

唐晓翼室友？

唐晓翼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听起来像在品尝什么不太好吃的食物。他往旁边让了一步，靠在书桌边沿，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上下又打量了她一遍

唐晓翼宿舍分配处是把男女混宿当成新潮流了？

王格丽特没有立刻回答他，她把行李箱靠墙放好，直起身来看了一圈房间——两张床分别靠两侧墙，中间是共用的书桌和衣柜，窗户朝南，采光很好。她转头对他笑了一下

王格丽特放心，我东西不多，不会占你太多地方

唐晓翼看了她两秒，没接话，从书桌上捞起一个帆布包甩到肩上，朝门口走。经过她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说了句

唐晓翼左边那张床的床垫弹簧坏了，你睡右边

然后他就走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远。

王格丽特站在原地，歪了歪头，把那句"床垫弹簧坏了"在脑子里过了两遍，然后笑了一声，开始动手拆行李箱。

中午。

圣斯丁学院的食堂是那种老式英伦建筑改的，高挑的穹顶和彩色玻璃窗让整个空间显得很有仪式感，但饭菜的味道就普通得多了。王格丽特端着餐盘找位置的时候，三个女生朝她招手。

LilyMargaret！这边

是她上午在注册处认识的——一个叫Lily的本地女生，自来熟，帮她指了好几次路。另外两个是Lily的朋友，Emma和Sophie，都是同系的本科生。

王格丽特端着餐盘坐下，笑着说了声"Thanks"，然后很自然地接上了她们刚才聊的话题。她从小跟着母亲在剑桥长大，又在不同国家的学校之间转过几次学，对这种"和新认识的人一起吃饭"的场面已经驾轻就熟。她说话的时候会看着对方的眼睛，笑的时候露一点牙齿，语速不快不慢，偶尔加一句英式的"Really？"让对方觉得她真的在听。

Lily已经开始跟她聊周末去哪逛街了。

王格丽特一边听着一边叉了一块土豆，余光扫到食堂入口处进来了一群人。

领头的是个穿白色卫衣的男生，个子很高，头发还是那样微长的碎发，走在人群里很显眼——倒不是因为他刻意张扬，而是他走路的样子有种"这条路是我在走不是路在带我走"的随意感，旁边几个人自然地围着他，像行星绕着恒星转。

是早上那个从天而降的室友。

王格丽特收回目光，继续吃土豆。但Lily显然也看见了。

Lily咦，唐晓翼。

Lily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一点，但眼睛往那边瞟了好几下

Lily他今天怎么来食堂吃饭了

Emma他一般不都出去吃吗

Sophie这你就不懂了吧

Sophie压低声音很神秘的说

Sophie听说上周他把校外那家川菜馆的辣椒酱配方都尝出来了，人家老板说以后他去免单——吃腻了呗

几个女生低声笑起来。王格丽特跟着笑了一下，叉了一块胡萝卜，随口说

王格丽特他是我的新室友

Lily的叉子顿在了半空中。

Lily……你说什么？

王格丽特室友。今早我看的分配的宿舍，他是我的室友，虽然有点奇怪。

三秒钟的沉默。

然后Lily、Emma和Sophie几乎同时凑近了，三双眼睛里闪着同一种光芒。

LilyMargaret，你认真的？

Emma你是说你和唐晓翼，两个人，住一个房间？

Sophie老天——你怎么这么淡定？！

王格丽特把胡萝卜咬了一口，慢条斯理地嚼完咽下去，才笑着说

王格丽特他看起来，挺正常的呀

Sophie正常？确实，是个健全人，不过……你知道全校多少人想跟他说一句话都说不成吗？上个月有人给他递情书他当着人家面看完然后说了句'字挺好看的，但内容很俗'吗——把人女孩子气哭了！

Emma我听说他之前把学生会主席怼到当场改提案——

Lily还有上学期，他一个人翻墙出去被教导主任抓了，教导主任说'你给我写三千字检讨'，他第二天交了一篇论文，题目是《论校园围墙的高度设计与学生心理自由度的关系》，还在校刊上发表了—

王格丽特的叉子终于停下了。她看着三个女生七嘴八舌，脸上的表情从好奇逐渐变成一种"原来如此"的恍然。

Lily抓着她的胳膊

Lily你跟他住一个屋，你难道不会紧张吗？他那种人——反正就是那种，你知道吧—

王格丽特嗯？

Lily想了想

Lily他就是那种特别有高冷范。理应离他远点但是又忍不住想要靠近，毕竟他又高又帅的，还很神秘。学校追他的女孩多着呢

王格丽特往远处看了一眼。唐晓翼那桌离她们隔了五六张桌子，他正侧着头听旁边的人说话，侧脸线条在彩色玻璃窗透进来的光里显得很分明。他没怎么笑，但也没有Lily她们描述的那么触不可及，就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偶尔拿起杯子喝一口水。

像一只暂时没打算飞走的鸟。

晚上。

王格丽特回到宿舍时，房间里是暗的。她开了灯，把今天买的几本书放到书桌上，洗漱完换了睡衣，靠在床头翻手机。英国那边是下午，她和母亲发了几条消息报平安，母亲回了一个笑脸表情加一句"Be yourself."

她盯着这句话看了几秒，把手机放下，叹了口气。

门被推开了。

唐晓翼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另一只手里转着一支笔。他看到王格丽特靠在床上，脚步没停，径直走到自己那边把帆布袋往椅子上一扔，然后坐下来，从抽屉里翻出什么东西。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王格丽特把手机放到一边，侧过头看他，她想缓和一下气氛

王格丽特你们食堂的土豆做的很好吃

唐晓翼手里的笔停了一下。他头也没抬

唐晓翼土豆就是土豆，有什么不错的

王格丽特放了迷迭香，还有胡椒粉，比我预想中的还要好

王格丽特想到中午Sophie说到的唐晓翼能把川菜的配方尝出来，说明这个人应该在美食上有所造诣，她这样投其所好不会错的。

唐晓翼终于侧过脸看了她一眼。他的表情说不上不友好，但也说不上友好，就是那种"你跟我聊这个干什么"的微妙探究。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三秒，然后转回去，拉开放文件的抽屉，抽出一个文件夹翻开。

唐晓翼你是混血？

王格丽特嗯，我妈妈是英国人

唐晓翼教授？

王格丽特被他问的停滞了一秒

但唐晓翼显然不在意，他接着问

唐晓翼考古系？

王格丽特这才有点震惊，她张口了半天才问

王格丽特是的，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唐晓翼推理。白天你书桌上摊着的那本地图册——海洋沉积层分布图，不是考古系的人不会看那个。但显然你不是干这行的。所以我想到你的亲人，至于为什么是母亲？我随口问的。

王格丽特安静了一拍。

然后她笑了，是那种真心觉得有趣的笑

王格丽特那你猜猜我是什么专业的？

唐晓翼……人类学

王格丽特靠在床头，歪着头看他，灰绿色的眼睛里有一点笑意，也有一点别的什么——像是好奇，又像是某种谨慎的测量。

王格丽特对了。不过——我也可以推理一下你吗？

唐晓翼随便

王格丽特你不是普通学生。你的书桌上没有一本教科书，但有两本不同语言的地质期刊。你早上从横梁上跳下来，说明你对这间房间的每一条木梁都熟悉得不得了——要么你住了一年，要么你一天翻八次梁。还有，你白天不在食堂吃饭，今天却来了。是因为你觉得'新室友'这个变量值得观察一下？还是因为你在躲什么人？

唐晓翼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看她。灯光从他侧上方打下来，他的表情在明暗交界处显得不太好琢磨。

唐晓翼你呢？

唐晓翼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反问了一句。

唐晓翼一个刚从剑桥来的交换生，第一天中午就和三个人混熟了，吃饭的时候眼睛在看我的方向——你是不小心看了我几眼，还是你本来就想知道我是谁？

王格丽特和他对视了两秒。

然后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声音里带着困意

王格丽特我爱交朋友。你出现在我的视线范围里是因为你来了食堂。至于我知不知道你是谁——

王格丽特笑了，眼底却没有笑意

王格丽特—今晚之前，我只知道你是睡我右边那张床的人

唐晓翼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也没说什么。他转回身去关了台灯，房间里暗下来。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道银白色的长条。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