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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灯渡雪,来世不逢

青灯照雪,来世不逢

第一章 春桃落,少年意

盛京的三月,桃花漫过城墙,连风里都裹着甜香。

谢砚辞勒住马缰,站在太傅府外的柳树下,指尖捏着刚从城南老字号买来的桂花糕,油纸包被他揣在怀里焐着,还带着余温。

这是他等苏晚的第三十七天。

他不是春日宴上才对她一见倾心的。

七岁那年,他随父亲进宫赴宴,贪玩溜进御花园,撞见几个世家子弟欺负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

小姑娘穿着襦裙,眼眶红红的,却咬着唇不肯哭,手里紧紧护着一只受伤的小兔子。

是他冲上去,把那些人打跑了。

小姑娘抬起头,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星星,对他说:“谢谢你,小将军。”

那一眼,记了十二年。

后来他知道,她是太傅府的嫡女苏晚。

是盛京所有贵女里,最温柔也最倔强的那一个。

他默默关注了她十二年。

知道她每日卯时去书院,知道她最爱吃城南的桂花糕,知道她怕黑怕打雷。

知道她和陆家公子陆知珩青梅竹马,知道她看陆知珩的时候,眼睛里会有光。

他本想就这样守着,看着她平安顺遂,嫁得良人。

可新科武状元夸官那日,他骑马路过桃花林,又一次看见她站在花树下笑。

风卷着花瓣落在她发间,她微微仰头,和身边的陆知珩说着什么,眉眼弯弯。

那一刻,他压了十二年的心意,终究是没压住。

他想试一试。

哪怕她心里有人,哪怕他胜算渺茫。

所以他开始笨拙地追求她。

天不亮就去城南排队买桂花糕,怕凉了揣在怀里,等在她上学的路上,只敢远远递过去,看她皱着眉拒绝,也不恼,第二天照旧来。

她参加诗会,被人刁难对不出下联,他连夜翻了半箱诗书,写了纸条悄悄塞在她砚台下,看着她解了围露出笑容,他躲在柱子后面,比自己中了状元还开心。

她夜里生病,府里请不到大夫,他翻进太傅府,背着她跑了三条街去医馆,守了她一夜,天不亮就悄悄走了,只留下抓药的银子,没留名字。

后来听丫鬟说,她一直以为是陆知珩帮的忙,他也只是笑了笑,没去拆穿。

他的喜欢,从来都是笨拙又沉默的。

像埋在土里的种子,自己生根发芽,不敢让她知道半分,怕惊扰了她,也怕被她连根拔起。

春日宴那日,他终于鼓起勇气,走到她面前,说对她一见倾心。

她眼里的诧异和疏离,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可她越是拒绝,他心里那点执念就越是疯长。

他想,再等等,再努力一点,说不定她就能看到他了。

直到那日大雨,他送她到府门口,她站在屋檐下,清清楚楚地对他说:“谢将军,我和知珩哥哥很快就要定亲了,我这辈子,只会嫁给他,你别再白费功夫了。”

雨很大,打在他背上,凉透了骨头。

他看着她转身走进府门,背影决绝,没有半分留恋。

怀里的桂花糕早凉透了,像他的心一样。

他在雨里站了一个时辰。

原来十二年的暗恋,数月的讨好,在她眼里,不过是白费功夫。

后来北境战事起,他主动请旨出征。

朋友问他,何必这么急着去拼命。

他笑着说,好男儿本就该保家卫国。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逃。

盛京太小了,到处都是她的影子。

他怕再待下去,会控制不住自己,会看着她嫁作人妇,会彻底疯掉。

不如去边疆,那里有黄沙,有战火,有流血牺牲。

或许刀光剑影里,就能把这点儿女情长,磨得一干二净。

出征前一夜,他又去了太傅府外。

翻墙进去,站在她的院墙外。

她屋里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着她的影子,好像在绣东西。

他知道,她是在绣嫁衣,绣给陆知珩的。

他站在墙外,直到灯灭了,才悄悄离开。

怀里揣着那半块龙纹玉佩,从小戴到大的,家里老人说,另一半是凤纹,留着给未来的妻子。

他本来想,等她答应了,就亲手给她戴上。

现在看来,没机会了。

第二日,大军出征。

他骑在高头大马上,银甲寒光,身后是万千将士。

他目光扫过送别的人群,明知道她不会来,还是忍不住找了一遍。

没有。

也是,她怎么会来送一个她厌烦的人。

谢砚辞收回目光,策马扬鞭,再也没有回头。

风沙卷起他的披风,把少年人十二年的暗恋和满腔的失意,都埋进了漫天黄土里。

他想,就这样吧。

从此山高水远,后会无期。

第二章 寒潭醒,前世梦

时间转眼到了盛夏。

七月初七,乞巧节。

陆知珩约苏晚去游湖。夜色微凉,湖面上飘着无数盏河灯,星星点点,好看得很。

两人坐在画舫里,喝酒赏月,说着悄悄话。

“晚晚,” 陆知珩握住她的手,温柔道,“再过几个月,你就是我的妻子了。”

苏晚脸颊微红,低下头:“嗯。”

“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 陆知珩看着她,眼神真挚。

苏晚心里暖暖的,抬头想说话,忽然一阵大风吹来,船身猛地一晃。

她没坐稳,身体一歪,竟直直地从船上掉了下去。

“晚晚!” 陆知珩大惊,连忙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了一片衣角。

“扑通” 一声,苏晚掉进了冰冷的湖水里。

湖水刺骨的冷,她不会水,慌乱地挣扎着,意识渐渐模糊。

苏晚落水后,昏迷了三天三夜。

梦里的一生太长了。

长到她从青丝到白发,从红衣到素袍,把所有的孤苦和思念,都重新活了一遍。

梦里的她,穿着大红的嫁衣,嫁给了少年将军沈砚之。

沈砚之生得和谢砚辞一模一样,剑眉星目,英姿飒爽。

只是看向她的时候,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新婚之夜,他挑开她的盖头,笑着说:“清鸢,我终于娶到你了。”

他们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沈砚之是镇国公府的世子,从小就爱跟在她身后,护着她,宠着她。

她受了委屈,他第一个站出来;

她想要的东西,他想方设法都要给她弄来。

成婚之后,他更是把她宠成了宝。

他会在清晨亲自给她描眉,手法笨拙却认真;会在她生辰的时候,遍寻天下奇珍,就为了博她一笑;会在出征前,抱着她一遍遍地说 “等我回来”。

那几年,是她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镇国公府的海棠开得最好,每年春天,沈砚之都会陪她在海棠树下赏花、弹琴,他舞剑,她吹箫,岁月静好,温柔绵长。

她总以为,他们会这样相守一辈子,白头偕老,儿孙满堂。

可战事来得猝不及防。

北狄入侵,连破三城,边境告急。

沈砚之作为镇国公世子,主动请战。

出征那天,她去城门口送他。

他穿着银色的铠甲,摸了摸她的头:“清鸢,等我回来,等我打完这一仗,就回来陪你看海棠花。”

她忍着泪,把亲手绣的平安符塞进他手里:“你一定要平安回来。我等你。”

“好。” 他翻身上马,最后看了她一眼,策马而去。

这一走,就是半年。

她每天都在等他的消息,每天都去佛堂祈福,求菩萨保佑他平安。

可等来等去,等来的却是他战死沙场的消息。

报信的士兵跪在地上,哽咽着说:“夫人,将军他…… 他为了掩护大部队撤退,带着一队人马断后,身中数箭,…… 没了。”

苏清鸢当时就晕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塌了。

她不信。

她的沈砚之那么厉害,怎么可能会死。

他答应过她,要回来陪她看海棠花的。

可灵柩运回来的那天,她不得不信。

棺材里,是他冰冷的身体。

身上还穿着她给他做的里衣,胸口的箭伤,触目惊心。

苏清鸢趴在棺材上,哭得撕心裂肺,几次哭晕过去。

她想随他一起去。

可他临终前留下遗言,让她好好活着,让她替他看看这太平盛世。

下葬那天,她在他墓前守了三天三夜。

回来之后,她遣散了府里的下人,把所有的家产都捐给了寺庙。

然后,她去了城外的玄真观,带发修行做了道姑。

那年,她才二十一岁。

从此,晨钟暮鼓。

她每天都诵经祈福,不求别的,只求来世,能再和沈砚之相遇。

她想,一定是她上辈子福薄,才和他缘分这么浅。

那她就用这辈子的修行,换下辈子的相守。

道观的日子很苦,很清寂。

每天粗茶淡饭,诵经打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春天的时候,她会在观里种几株海棠,看着花开花落,就像看见他一样。

冬天的时候,雪落满观台,她就坐在窗边,摩挲着他留下的半块玉佩,回忆着他们年少时的时光。

一年又一年,春去秋来。

她从青丝等到白发,从红颜等到迟暮。

临死的时候,她已经八十多岁了。

身边没有亲人,只有观里的小徒弟陪着她。

她手里紧紧握着那半块龙纹玉佩,那是沈砚之留给她的唯一念想。

她看着窗外的雪,气若游丝地说:“砚之…… 我来陪你了…… 下辈子…… 你一定要…… 早点找到我……”

说完,手缓缓垂了下去,溘然长逝。

窗外大雪纷飞,覆盖了整个玄真观,像极了他离开的那个冬天。

然后她就醒了。

一睁眼,是熟悉的床幔,是母亲焦急的脸。

可她脑子里,全是沈砚之的脸。

和谢砚辞一模一样的脸。

原来不是梦。

原来她真的等了他一辈子。

原来他真的跨越轮回,来找她了。

可她呢?

她把他推开了。

她当着他的面,说自己心里只有陆知珩,说他是白费功夫。

她看着他心灰意冷,远赴沙场,甚至连他出征那日,都没有去送他。

苏晚捂住脸,眼泪顺着指缝往外涌。

前世他先食言,留她一个人青灯古佛六十年。

今生她先转身,把他推向了刀光剑影的战场。

他们两世,怎么就这么难。

“晚晚,你哭什么?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苏夫人慌了。

“娘,” 苏晚哑着嗓子问,“谢砚辞…… 他走了多久了?”

“快一个月了吧。” 苏夫人叹气,

“听说前几日战报来,打了胜仗,但是也受了伤,你问这个做什么?你以前不是最烦他了吗?”

受伤了。

苏晚的心像被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他在边境流血受伤,她却在盛京,筹备着和别人的婚礼。

她怎么能这么残忍。

“娘,我要去找他。” 苏晚掀开被子坐起来,眼神坚定,“我要去北境,找谢砚辞。”

“你疯了?!” 苏夫人吓了一跳,“北境在打仗!你一个姑娘家去那种地方做什么?再说你和知珩的婚事都定了,请柬都发出去了,你这时候闹什么?”

“婚事退了吧。” 苏晚低声说,“娘,我不能嫁给知珩哥哥,我欠了一个人,欠了两辈子,我得去找他。”

“你胡说什么呢!” 苏太傅正好进来,听见这话气得吹胡子瞪眼,

“婚姻大事,岂能儿戏!你和知珩从小一起长大,他对你有多好,你看不见吗?谢砚辞有什么好,值得你这样神魂颠倒?”

“爹,我说不清。” 苏晚抬起头,眼里还含着泪,却异常坚定,“但我必须去。我要是不去,这辈子都不会安心的,就算死在半路上,我也认了。”

她从小看着温顺,骨子里却和前世的苏清鸢一样,认死理。

苏太傅夫妇拗不过她,终究是松了口。

退婚的事,闹得沸沸扬扬。

陆知珩来找过她一次,红着眼问她为什么。

她只能一遍遍说对不起,说都是她的错。

她没法跟他说前世今生,没法跟他说,她的灵魂里,早就刻了别人的名字。

陆知珩最后走的时候,背影萧瑟。

苏晚站在院子里,心里满是愧疚。

她知道,她欠陆知珩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可她别无选择。

三日后,她收拾了简单的行囊,带着丫鬟,雇了镖师,一路往北。

路越走越荒凉,天越来越冷。

她脚上磨出了泡,夜里睡在破庙里,冻得浑身发抖,也没喊过一声苦。

丫鬟哭着说:“小姐,我们回去吧,你以前哪里受过这种苦,谢将军要是心里有你,怎么会让你一个人跑这么远。”

苏晚摇摇头,摸着脖子里的凤纹玉佩。

“他受的苦,比我多得多。”

前世他战死沙场,连尸骨都没能好好安葬。

今生他满心欢喜来找她,却被她伤得体无完肤。

这点苦,算什么。

走了整整一个月,终于到了雁门关。

城门紧闭,杀气腾腾。

她站在城门口,看着高高的城墙,心里又酸又涩。

他就在里面。

她终于找到他了。

可守门的士兵不让她进。

她说她是谢将军的故人,士兵只当她是攀关系的,冷眼把她赶走。

她就每天守在城门口,从日出等到日落。

风沙吹得她脸都糙了,嘴唇干裂出血,她也不肯走。

她想,等。

前世她等了六十年都等了,今生这点时间,算什么。

等了十二天,终于等到了他。

一队人马从城外回来,为首的人身披银甲,脸上带着一道新鲜的刀疤,眼神冷得像冰。

是他。

苏晚的心脏猛地缩紧,几乎是本能地冲了过去。

“谢砚辞!”

队伍停了下来。

谢砚辞勒住马,低头看向她,眉头越皱越紧。

他似乎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她。眼里有诧异,有不解,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苏小姐?” 他的声音比风沙还冷,“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来找你。” 苏晚仰着头,风刮得她眼睛疼,眼泪都快出来了,“我有话跟你说。”

“我没空。” 他想都没想就拒绝,“军务繁忙,苏小姐请回吧。”

说完,他就要策马走。

“你站住!” 苏晚拦在马前,

“我大老远从盛京来,不是来听你说这句话的!谢砚辞,你就这么不想见我吗?”

谢砚辞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瘦了好多,脸也糙了,穿着粗布男装,灰头土脸的,一点都没有盛京贵女的样子。

他心里莫名窜起一股火。

她不在盛京好好当她的千金小姐,跑这种鬼地方来做什么?和陆知珩闹别扭了?还是觉得他谢砚辞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苏小姐,” 他压着嗓子,语气冰冷,

“我谢砚辞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但也不是你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你在盛京好好当你的准状元夫人不好吗?跑到边境来凑什么热闹?”

苏晚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我和陆知珩退婚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谢砚辞,以前是我糊涂,是我不好,我跟你道歉,我……”

她想说,我记起来了。

记起前世我们是夫妻,记起我等了你一辈子。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太荒唐了。

他不会信的。

“你什么?” 谢砚辞盯着她,“苏晚,你别告诉我,你突然就喜欢我了。”

苏晚咬着唇,点点头:“是,我喜欢你,谢砚辞,我想和你在一起。”

谢砚辞笑了,笑得有点苦。

“苏小姐,你当我谢砚辞是什么?你说不喜欢就不喜欢,说喜欢就喜欢?当初把我踩在脚下的是你,现在跑来说喜欢我的也是你,你觉得我会信吗?”

他别开脸,声音冷硬:“你回去吧,我这里不收留盛京来的娇小姐。”

说完,他策马而过,马蹄卷起一阵黄沙,糊了她一脸。

苏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城门后,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知道,是她活该。

前世他欠她一个归期,今生她欠他一句真心。

没关系。

她可以等。

等到他相信,等到他原谅。

就像前世那样。

第三章 军帐冷,意难平

谢砚辞回到帅帐,卸下铠甲,一拳砸在桌案上。

指节都砸红了,他却感觉不到疼。

苏晚怎么会来?她怎么会说喜欢他?

是和陆知珩吵架了,拿他当挡箭牌?

还是觉得他谢砚辞痴心不改,随便勾勾手指就会凑上去?

他心里乱得很。

十二年来的暗恋,数月的追求,被拒绝后的狼狈,远赴边疆的决绝…… 所有的情绪搅在一起,翻江倒海。

他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

沙场厮杀,血雨腥风,他以为早就把那点儿女情长磨没了。

可她只是站在城下,喊了一声他的名字,他苦心经营的所有冷静,就全都崩了。

“将军,” 亲兵进来禀报,“那位苏姑娘,还在城门口站着,没走。”

谢砚辞眉头紧锁:“不用管她,等她饿了冷了,自然就走了。”

他以为她娇生惯养,吃不了苦,熬两天就会回去。

可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她还在。

每天天不亮就站在那里,天黑了才离开。

风吹日晒,也不闹,就安安静静地等着。

亲兵都看不下去了:“将军,这么下去,苏姑娘会病倒的,这地方天气恶劣,她一个娇弱姑娘家,哪里扛得住。”

谢砚辞握着笔的手紧了紧,墨汁晕开了一片。

“她自己要来的。” 他硬着心肠说,“受不了了自然会走。”

话虽这么说,夜里他却失眠了。

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她站在风沙里的样子。

瘦瘦小小的,风一吹就倒似的,却倔强得很。

像极了他梦里那个女子。

他常常做一个梦。

梦里有一座道观,落着大雪,一个穿素白道袍的女子坐在蒲团上,背对着他诵经。

背影孤单又倔强,他想走过去看看她的脸,却怎么也走不近。

每次醒来,心口都闷闷的疼。

他以前只当是沙场压力大,做的怪梦。

可自从苏晚来了,那个梦越来越频繁了。

第五天,匈奴突袭,打了一场硬仗。

谢砚辞领兵迎战,身先士卒,虽然打退了敌人,却中了一支毒箭,昏迷不醒。

消息传出去,城里人心惶惶。

苏晚听到消息的时候,脑子一片空白。

前世的恐惧瞬间涌了上来。

她好像又回到了当年接到死讯的那天,天塌地陷。

她疯了一样往军营冲,哭着喊着要进去。

守门的士兵拦不住,又恰逢军医疗伤人手不够,军医见她哭得可怜,又自称会照顾人,便松口让她进去了。

帅帐里,药味浓重。

谢砚辞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嘴唇乌青,胸口的绷带渗着黑血。

苏晚扑到床边,眼泪止不住地掉。

“你怎么这么傻……” 她颤抖着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和当年沈砚之灵柩里的手一样凉。

“大夫,他怎么样?会不会有事?” 她回头问军医,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毒已经清了大半,但是伤势太重,能不能醒,就看今晚了。” 军医叹了口气。

苏晚点点头,擦干眼泪。

“我来照顾他。”

她守在床边,衣不解带。

给他擦身,喂药,用酒给他擦手心脚心降温。

夜里他发热,胡言乱语,喊着 “别走”“等我”。

苏晚握着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哽咽着说:“我不走。我陪着你。这一次,我不走了。”

她跟他说话,说前世的事。

说海棠花,说玄真观,说六十年的等待。

不管他听不听得见,她都说。

“砚之,对不起。今生是我不好,我不该认不出你,不该对你说那些伤人的话。”

“你醒醒好不好?你醒醒,我什么都跟你说。”

“你答应过我的,要陪我看海棠花的。这一次,不许再食言了。”

她守了三天三夜,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整个人瘦了一圈。

第四天清晨,谢砚辞终于醒了。

他睁开眼,第一眼就看到了趴在床边的苏晚。

她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皱着,眼角还挂着泪痕。

他愣了很久。

她怎么会在这里?

昏迷的时候,他好像做了很多梦。

梦里有海棠花,有红衣新娘,还有道观里的白发老人。

朦朦胧胧的,还有人在他耳边说话,声音很软,带着哭腔。

是她吗?

谢砚辞想抬手碰一碰她的头发,手抬到半空,又收了回来。

不行。

不能动心。

他是个武将,刀口舔血,说不定哪天就没了。

他给不了她安稳的生活。

更何况,他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来这里。

是一时兴起,还是和陆知珩置气。

他赌不起。

苏晚感觉到动静,猛地醒过来。

“你醒了!” 她眼里瞬间迸发出光彩,随即又红了眼眶,“你终于醒了…… 吓死我了……”

谢砚辞看着她憔悴的样子,心里一紧,嘴上却依旧冷淡:“你怎么在这里?谁让你进来的?”

苏晚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我…… 我担心你……”

“不必了。” 谢砚辞别开脸,“多谢苏小姐好意,只是男女授受不亲,苏小姐还是请回吧,免得坏了你的名声。”

“我不走。” 苏晚固执地说,“你伤还没好,没人照顾怎么行,我留下来照顾你,等你好了,我…… 我再走。”

“不用。” 谢砚辞语气生硬,“军营里有的是亲兵伺候,不劳苏小姐费心,苏小姐还是尽早回盛京去,别让家里人担心。”

“谢砚辞!” 苏晚红着眼眶,“你就这么讨厌我吗?我都已经放下一切来找你了,你就不能给我一次机会吗?”

谢砚辞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苏晚,” 他缓缓开口,声音很低,“我是个武将,驻守边境,生死不定,我给不了你锦衣玉食,给不了你安稳日子,你和陆知珩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回去吧,别再来了。”

“我不要安稳日子!” 苏晚哭着说,“我只要你!不管是生是死,我都想和你在一起!”

谢砚辞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别过脸,硬起心肠:“我不要,苏晚,我对你,早就没那个心思了。”

苏晚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说,没那个心思了。

也是。

当初是她亲手把他推开的。

凭什么她一回头,他就要在原地等她。

她站在原地,眼泪无声地掉。

谢砚辞躺在床上,闭着眼,听着她压抑的哭声,心口一阵一阵地疼。

对不起。

他在心里说。

与其将来让她守寡,不如现在就断了她的念想。

长痛不如短痛。

第四章 残梦碎,两不知

苏晚没有走。

她在城外找了间破旧的民房住下来,每天都去军营送吃的。

有时是熬的汤,有时是蒸的糕点,都是她亲手做的。

她以前哪里会做这些。

在盛京的时候,十指不沾阳春水。

可为了他,她跟着客栈的老板娘学,手烫了好几个泡,终于能做出像样的吃食了。

亲兵每次都把东西拿进去,谢砚辞却从来没吃过。

要么赏给士兵,要么直接倒掉。

亲兵都替她可惜:“将军,苏姑娘一片心意,您就尝尝吧。她手都烫坏了。”

谢砚辞面无表情:“扔了。”

他怕。怕尝一口,就忍不住了。

他夜里还是会做梦。

梦里的画面越来越清晰。

他梦见自己穿着大红喜服,挑开新娘的盖头,新娘眉眼弯弯,和苏晚长得一模一样。

他梦见自己出征,她站在城门口,哭着说等他回来。

他还梦见自己中箭倒下,眼前闪过的最后一幕,是她的脸。

每次醒来,都一身冷汗。

他不知道这些梦意味着什么。

或许是沙场凶险,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或许是他太想她了,所以才会梦到和她成亲的样子。

他不敢深想。

怕想多了,就舍不得放她走了。

这天,苏晚又来送药。

听说有个老郎中的偏方对箭伤好,她翻了两座山去采的药,脚都崴了。

亲兵实在看不下去,偷偷跟谢砚辞说:“将军,苏姑娘脚都肿了,还亲自去山上采药,您就见她一面吧,哪怕说句话也好。”

谢砚辞握着书卷的手一紧。

他沉默了半天,起身走了出去。

帐外,苏晚正踮着脚和亲兵说话,脚踝肿得老高,额头上满是汗,却还笑着说:“没事的,一点小伤,你把药拿进去吧,记得趁热喝。”

转身的时候,她看到了谢砚辞。

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僵住了,随即又小心翼翼地绽开:“你…… 你出来了,伤口还疼吗?”

谢砚辞的目光落在她肿起的脚踝上,眉头皱得死死的。

“谁让你去采药的?” 他语气很沉,“苏晚,你能不能别再做这些没用的事了?我说了,我不需要。”

“我只是想帮你……” 苏晚低下头,声音很小。

“我不需要你帮。” 谢砚辞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你这样,只会让我觉得困扰,苏晚,你到底要我说多少遍,你才肯走?”

苏晚的眼眶红了。

她咬着唇,沉默了很久,忽然抬起头,从脖子里扯出那半块凤纹玉佩。

“谢砚辞,你看这个。” 她把玉佩递到他面前,“你是不是也有一块龙纹的?这两块本是一对。”

谢砚辞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他确实有一块,从小戴到大。

“你怎么知道?” 他声音发紧。

“因为……” 苏晚深吸一口气,“因为我们前世就是夫妻,这对玉佩,是我们的定情信物,谢砚辞,我没有骗你,我落水的时候,记起了所有的事。

前世你叫沈砚之,我叫苏清鸢,你战死沙场,我在玄真观等了你一辈子。”

她看着他的眼睛,带着一丝祈求:“你信我好不好?我不是一时兴起,我是来找你续前缘的。”

谢砚辞看着那块玉佩,又看着她泛红的眼睛,心里翻江倒海。

前世?夫妻?

荒唐。

可那些梦,那块玉佩,还有初见时那种熟悉到心疼的感觉…… 所有的一切,都好像在印证她的话。

他下意识地相信。

可理智又把他拉了回来。

说不定,只是巧合。

说不定,是她打听了他有玉佩,编出来的谎话。

毕竟她和陆知珩从小一起长大,想打听一块玉佩,不是难事。

她只是为了让他心软,编了这么荒唐的故事。

谢砚辞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又冷了下来。

“苏晚,你编故事的本事,倒是不小。” 他扯了扯嘴角,笑得嘲讽,

“为了让我接受你,连前世今生都编出来了?你觉得我会信这种无稽之谈?”

苏晚的脸瞬间白了。

“我没有编…… 是真的……”

“够了。” 谢砚辞打断她,“玉佩只是巧合而已,苏晚,你别再自欺欺人了,你要是实在闲得慌,就早点回盛京去,别在这里浪费时间。”

他转身就走,走得很快,像是在逃。

苏晚站在原地,手里攥着玉佩,眼泪掉得凶。

他不信。

他果然不信。

也是,这种事,说出来谁会信呢。

她蹲下身,抱着膝盖,哭得肩膀发抖。

难道他们两世,都只能这样错过吗?

谢砚辞回到帐内,背靠着门,大口喘着气。

他伸手掏出自己胸口的龙纹玉佩,和她说的一模一样。

真的是巧合吗?

那些梦,那些熟悉的感觉,还有她哭着说 “等了你一辈子” 的样子……

他不敢想下去。

他怕这一切都是真的,更怕这一切都是假的。

如果是真的,那前世他战死,留她一个人孤苦一生。

今生他还是个随时会死的武将,难道还要再耽误她一辈子?

如果是假的,那他动了心,最后只会再被伤一次。

谢砚辞握紧玉佩,指节泛白。

不管是真是假,他都不能接受。

他给不了她未来。

不如就这样吧。

她恨他也好,怨他也罢。

总好过将来她年纪轻轻就守寡,重蹈前世的覆辙。

谢砚辞不知道的是,他梦里那些模糊的片段,本就是刻在灵魂里的前世记忆。

而苏晚也不知道,他不是不信,只是不敢信。

两个人,一个揣着两世的记忆卑微求和,一个抱着模糊的残梦狠心推开。

明明近在咫尺,心却隔着万水千山。

谁也没说透,谁也没看懂。

只剩下满帐的寒意,和满地的错过。

第五章 故人来,故人心

陆知珩找到雁门关的时候,正是深秋。

他一路风尘仆仆,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看到苏晚的那一刻,他眼睛都红了。

“晚晚,跟我回去。” 他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很大,“你看看你都成什么样子了?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苏晚轻轻挣开他的手,后退半步。

“知珩哥哥,你怎么来了?”

“我不来,你是不是打算一辈子不回去了?” 陆知珩看着她干裂的嘴唇和粗糙的手,心疼得不行,

“晚晚,你以前哪里吃过这种苦。谢砚辞他根本就不在乎你,你何苦在这里作践自己?”

“他不是不在乎。” 苏晚低声辩解,“他只是…… 有苦衷。”

“什么苦衷?” 陆知珩气笑了,“苦衷就是看着你一个姑娘家在风沙里受罪,连面都不肯见?

晚晚,你醒醒吧。他心里要是有你,怎么舍得让你受这种委屈。”

苏晚低下头,没说话。

她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他不是那样的人。

“跟我回去,好不好?” 陆知珩放软了语气,

“以前的事我都不怪你。退婚的事,我去跟你爹说,我们重新定亲,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行不行?”

“不行。” 苏晚摇摇头,“知珩哥哥,对不起,我不能跟你回去。”

“就因为他?” 陆知珩的声音带着受伤,“苏晚,我们十几年的感情,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苏晚心里一酸。

“知珩哥哥,你很好,是我配不上你,你值得更好的姑娘。”

“我不要更好的姑娘,我只要你!” 陆知珩抓住她的肩膀,

“晚晚,你看着我,你告诉我,你到底喜欢他什么?他到底哪里比我好?”

苏晚看着他,眼眶红了。

她没法说。

没法说前世今生,没法说她欠了沈砚之一辈子。

“感情的事,没有道理可讲。” 她只能这样说。

陆知珩看着她决绝的样子,知道她是铁了心了。

他松开手,苦笑一声:“好。我知道了。”

他转身,去找了谢砚辞。

帅帐里,两个男人相对而立。

一个温文尔雅,一个冷硬挺拔。

“谢将军,” 陆知珩先开口,语气带着压抑的火气,

“晚晚为了你,从盛京跑到这种鬼地方,受了这么多苦。你就是这么对她的?”

谢砚辞坐在案后,面无表情:“我让她来的吗?”

“你!” 陆知珩气结,“谢砚辞,你是不是男人?你当初追她的时候,不是挺上心的吗?现在她回头找你了,你反倒端起架子了?”

“陆公子,” 谢砚辞抬眸,眼神冰冷,“苏小姐是千金之躯,本该在盛京锦衣玉食,她留在这种地方,不合适。”

“合不合适,不是你说了算!” 陆知珩往前走了一步,“谢砚辞,我就问你一句,你心里到底有没有她?”

谢砚辞沉默了。

有没有?

当然有。

从七岁那年第一次见面,就有了。

十二年的暗恋,刻进了骨子里。

可那又怎么样?

“这与你无关。” 他冷声道。

“是与我无关。” 陆知珩冷笑,“但我看不下去她受委屈,谢砚辞,你要是个男人,要是真的喜欢她,就好好对她,你要是不喜欢,就痛痛快快说清楚,别吊着她,让她抱着希望在这里受罪!”

谢砚辞攥紧了拳。

“我会跟她说清楚的。”

“最好如此。” 陆知珩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谢砚辞,你记住,你不珍惜的人,有人珍惜,你要是再让她哭,我就算拼了命,也会把她带回盛京。”

说完,他转身走了。

帐子里只剩下谢砚辞一个人。

他坐了很久,直到天色暗下来。

陆知珩说得对。

不能再这样拖着了。

长痛不如短痛。

第二日,谢砚辞主动去找了苏晚。

她住在城外的破院子里,正在院子里晒药。

看到他来,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你怎么来了?” 她有些手足无措,连忙擦了擦手,“是不是伤口又疼了?还是药有问题?”

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样子,谢砚辞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苏晚,” 他开口,声音很沉,“你走吧。”

苏晚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昨天陆知珩来了。” 谢砚辞别开脸,不看她的眼睛,

“他说得对,你不该在这里,你跟他回盛京去,你们才是最合适的。”

“我不回去。” 苏晚红着眼眶,“谢砚辞,我不走,我说了,我要和你在一起。”

“你没必要这样。” 谢砚辞的声音硬邦邦的,“我对你早就没兴趣了,以前追你,不过是一时新鲜。现在新鲜劲过了,也就那样了。”

苏晚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你说什么?”

“我说,我玩腻了。” 谢砚辞看着她,眼神冷漠,

“苏晚,盛京那么多公子哥,你找谁不好,非要缠着我?我谢砚辞没工夫陪你玩这种感情游戏,你赶紧跟陆知珩回去,别在这里碍眼。”

他的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苏晚心里。

“你撒谎……” 她声音发抖,“你不是这样的人……”

“你了解我吗?” 谢砚辞嗤笑一声,“你才认识我几天?就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苏晚,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你以为你退了婚跑来找我,我就会感动?我告诉你,我只会觉得你廉价。”

苏晚的脸白得像纸。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陌生得可怕。

这真的是那个会偷偷给她塞纸条、会冒雨给她送桂花糕的谢砚辞吗?

这真的是前世那个会温柔给她描眉、会拼了命也要护她周全的沈砚之吗?

还是说,前世的记忆,真的只是她一个人的梦?

“谢砚辞,” 她忍着泪,一字一句地问,“你说的,都是真心话?”

“当然。” 谢砚辞面不改色,“苏小姐,好自为之。”

说完,他转身就走。

走得很快,没有一丝留恋。

苏晚站在院子里,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在她身上。

她终于撑不住,蹲下身,失声痛哭。

原来,真的是她一厢情愿。

原来,跨越两世的,只有她一个人的执念。

谢砚辞走出院子,拐过墙角,才停下脚步。

他背靠着冰冷的土墙,缓缓滑坐下去。

心口疼得厉害,像被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刚才说的那些话,像刀子一样,扎在她身上,也扎在他自己心上。

对不起。

他在心里一遍遍地说。

晚晚,对不起。

我不能耽误你。

与其将来我战死了,留你一个人孤苦伶仃,不如现在就让你恨我。

恨我总好过守寡。

恨我,你就能回去过好日子了。

谢砚辞闭上眼,一行清泪从眼角滑落,砸在尘土里,瞬间就没了痕迹。

他不知道的是,这一次推开,就是永别。

第六章 黄沙埋,来世绝

入冬的时候,战事又紧了。

匈奴集结了大批人马,趁着大雪封关,突袭了好几个边城。

谢砚辞领兵迎战,连战连捷,把匈奴逼退了三百里。

可他也知道,匈奴不会善罢甘休。

更大的仗,还在后面。

苏晚没有走。

她还住在城外的小院子里,只是不再去军营了。

她每天都会去城墙上站一会儿,望着远方的战场。

她还是想等。

哪怕他说了那么难听的话,她还是想等。

等他打完仗,等他消气,等他愿意听她解释。

前世她等了六十年,都等过来了。今生这点委屈,算什么。

她总觉得,他们之间不该就这样结束。

腊月初八那天,天降大雪。

匈奴孤注一掷,派了重兵偷袭粮草大营。

谢砚辞带着一队人马去支援,中了埋伏。

他让副将带着粮草先撤,自己留下来断后。

亲兵哭着说:“将军,您先走!我们断后!”

“废话什么!” 谢砚辞一刀砍倒一个匈奴兵,厉声喝道,

“粮草是全军的命!必须送回去!我随后就到!”

副将咬咬牙,带着人护送粮草先走了。

谢砚辞带着剩下的几十个士兵,死死拖住匈奴的追兵。

雪很大,视线模糊。

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力气也渐渐耗尽。

身边的士兵一个个倒下,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被团团围住,身中数刀,最后被一支长矛刺穿了胸口。

巨大的冲击力把他撞得后退几步,靠在冰冷的石壁上。

长矛贯穿了身体,疼得他眼前发黑。

意识模糊的时候,无数画面像走马灯一样闪过。

有盛京的桃花,有城门口她倔强的脸,有她熬的汤,有她哭着说前世今生的样子。

还有更多更早的,模糊又清晰的画面。

海棠树下,红衣女子笑着喊他 “砚之”。

大婚之夜,他挑开盖头,她眉眼弯弯。

出征那日,她站在城门口,把平安符塞进他手里,哭着说 “我等你回来”。

还有玄真观里,大雪纷飞,她穿着素白道袍,坐在蒲团上,青丝变成白发,一年又一年。

原来…… 都是真的。

原来她没有骗他。

原来他们真的是两世的夫妻。

原来初见时的悸动,深夜里的残梦,胸口的玉佩…… 都不是巧合。

是他傻。

是他不信。

是他亲手把她推开了。

谢砚辞笑了,笑得很苦,眼泪混着血往下流。

他想起她站在风沙里,红着眼眶说 “我喜欢你” 的样子。

想起她熬药烫红的手,想起她被他拒绝后落寞的背影。

他都干了些什么啊。

前世他战死,留她一个人等了六十年。

今生她跨越两世来找他,他却把她伤得体无完肤。

两世,他都负了她。

雪越下越大,落在他脸上,冰凉刺骨。

他感觉生命在一点点流逝。

他想起她前世临死前说的话:“砚之,下辈子,早点找到我。”

他找到她了。

可是他又要走了。

再让她等一辈子吗?

不。

别等了。

太苦了。

青灯古佛六十年,边关风沙数月。

她为了他,受了太多苦。

下辈子,就别再遇见了。

遇见了,也只是互相耽误,徒增悲伤。

谢砚辞张了张嘴,血沫从嘴角涌出来。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声说:

“苏晚…… 来世…… 我们…… 永不相见……”

声音很轻,被风雪吞没。

他缓缓闭上眼睛,手垂了下去。

胸口的龙纹玉佩,被鲜血染红,在雪地里,泛着冷光。

……

粮草大营保住了。

匈奴的偷袭失败,大军很快就退了。

可谢砚辞,再也没回来。

副将带着人回去找的时候,只看到了满地的尸体和血泊。

他的铠甲还在,人却不见了。

大雪覆盖了痕迹,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所有人都说,谢将军战死了,尸首都被匈奴带走了。

消息传到城里的时候,苏晚正在给她缝一件棉衣。

冬天冷,他身上的旧棉衣不保暖。

听到 “战死” 两个字,她手里的针掉在了地上,扎进了指尖,鲜血直流。

她却感觉不到疼。

“你说什么?” 她站起来,抓住报信的士兵,“你再说一遍!谁战死了?”

“苏姑娘…… 谢将军…… 谢将军他殉国了……” 士兵红着眼眶说。

苏晚晃了晃,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不会的。

不可能。

他答应过的…… 不对,他没答应过她什么。

他甚至都不肯接受她。

可他怎么会死呢。

他那么厉害,那么英勇。

前世他战死了,今生怎么还会……

难道他们两世,都逃不过这样的结局吗?

苏晚疯了一样往城外跑。

她要去找他。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雪很大,路很滑。

她摔了一跤又一跤,浑身都是雪和泥,也不管不顾。

副将带人陪她找了三天三夜,把那片山谷翻了个遍,都没找到他的尸体。

只找到了半块染血的龙纹玉佩。

苏晚捡起那半块玉佩,紧紧攥在手里。

玉佩上的血已经冻住了,冰得刺骨。

是他的。

真的是他的。

她的另一半玉佩,和这半块,本是一对。

可现在,人没了。

苏晚握着两块玉佩,坐在雪地里,哭得撕心裂肺。

“谢砚辞…… 你这个骗子……”

“你怎么能又丢下我一个人……”

“你都不肯信我…… 都不肯听我把话说完……”

她以为今生她主动一点,就能弥补前世的遗憾。

可没想到,今生更惨。

前世他至少还爱过她,至少还给过她几年幸福时光。

今生呢?

他到死,都以为她是一时兴起。

他到死,都不知道她是带着两世的记忆来找他的。

他到死,都在推开她。

最残忍的是,她永远都不会知道,他在临死前,终于记起了一切。

她永远都不会知道,他最后那句遗言,不是恨,不是怨,是舍不得她再受苦。

她只会以为,他到死都没爱过她,到死都没信过她。

这份遗憾,比前世更甚。

……

后来,战事彻底平息了。

朝廷追封谢砚辞为镇北侯,风光大葬。

只是棺材里,只有他的铠甲和那半块染血的玉佩。

苏晚没有回盛京。

她在边关守了三年。

三年后,她把所有的积蓄都捐给了附近的道观,自己也束了发,做了道姑。

道观就在雁门关外的山上,站在观门口,就能看见战场的方向。

像极了前世的玄真观。

她每天诵经,打坐,种海棠。

每年春天,海棠花开,她就坐在树下,摩挲着那对合在一起的龙凤玉佩,一坐就是一天。

她还是在等。

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她想,他临死前,有没有想起过她呢?

有没有一点点,相信过她的话呢?

不知道。

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又过了很多年,她老了,头发都白了。

临死前,也是一个下雪的冬天。

她躺在冰冷的榻上,手里紧紧握着那对玉佩。

窗外的雪,和前世她死的那天一样大。

她气若游丝地想,谢砚辞临死前,说了什么呢?

会不会也像她前世一样,说来世再见?

如果有来世,她一定早点认出他。

一定不对他说那些伤人的话。一定好好和他在一起。

她带着这个念想,缓缓闭上了眼睛。

雪落满了道观,覆盖了所有的遗憾。

她到死都不知道。

她的少年将军,在黄沙漫天的战场上,用尽最后一口气,对她说的是:

来世,永不相见。

不是不爱。

是太爱了。

所以宁愿永不再逢,也不愿她再受一世的等待与孤苦。

两世情深,终究是一场错过。

青灯照雪,来世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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