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福宝

大启朝，永安三十七年，初秋。

青溪村的清晨雾蒙蒙的，山风带着凉意，吹过村口成片的稻田，沙沙作响。

苏家破旧的土坯院坝里，此刻气氛压抑到了极致。

正屋的产房紧闭着木门，里面不断传来女人虚弱痛苦的痛呼声，一声接着一声，嘶哑又疲惫，听得外头四个人心口紧紧揪着。

院子里站着苏家老两口，还有刚赶回来的苏父苏老实。

苏老爷子苏老根背着手来回踱步，眉头死死皱着，平日里沉稳的脸上，此刻满是焦灼。

他今年快五十的人了，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盼家里能添一个孙女。

苏家几代单传，代代都是男丁，香火是续上了，可就是偏偏缺个闺女。

村里别家儿女双全，热热闹闹，唯独苏家，一辈又一辈全是小子。

到了苏老实这一代，就他一根独苗。

成亲多年，妻子柳氏争气，连着生了三个儿子，个个壮实听话，可家里始终冷冷清清，少了点闺女的软和气。

如今柳氏怀了第四胎，怀胎十月，今日终于要生了。

全家人从头到尾，心里就一个念头——盼闺女！一定要是闺女！

要是再生个臭小子，苏家这辈子，怕是真的无缘女娃了。

“里面咋样了？怎么还没动静？”苏老根停下脚步，压低声音问。

门口站着的苏老婆子赵氏，双手紧紧攥着衣角，眼底满是紧张，连连摇头：“不知道啊，接生婆刚才喊了好几声，听媳妇的声音，快没力气了。”

屋里的痛呼声越来越弱，断断续续的，明显是产妇体力透支，撑不住了。

产房里，传来接生婆焦急又洪亮的喊声：

“夫人！再加把劲！别松气！孩子快出来了！用力！”

可不管接生婆怎么催，屋里的动静都小了许多。

柳氏已经折腾了大半夜，浑身脱力，汗水浸透了粗布衣裳，整个人虚得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她咬着牙，凭着最后一丝韧劲硬撑，可身子实在太虚了，根本使不上半点力气。

外头的三人听得心都悬到了嗓子眼。

苏老实站在最边上，双手攥得指节发白，脸色紧绷。

他不贪心富贵，不盼权势，这辈子就盼着媳妇能给他生个软软糯糯的小闺女。

三个皮实儿子天天上蹿下跳，家里全是一股子糙劲儿，他做梦都想要个贴心小棉袄。

“爹，娘……不会有事吧？”苏老实声音干涩，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

赵氏狠狠叹了口气，心里又急又慌，思索片刻，立刻开口：“不行！儿媳没力气了，生不出来可不行！”

她转头就往灶房跑，脚步飞快：“我去煮个鸡蛋！最补力气！让她吃了再使劲！”

这年头农户日子苦，平日里鸡蛋根本舍不得吃，全都攒着去镇上换盐换布。

家里穷得叮当响，一年到头难得沾点荤腥。

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儿媳生孩子，别说一个鸡蛋，就是家里仅剩的全部家底，赵氏都舍得拿出来。

为了盼这个孙女，别说鸡蛋，啥都值！

赵氏手脚麻利，烧火、烧水、煮蛋，不过片刻，两个温热的水煮蛋就煮好了，剥得干干净净，白嫩圆润。

她端着碗快步冲到产房门口，抬手敲门：“王婆子！快！给我家儿媳喂两个鸡蛋补补力气！吃完有力气生！”

产房门开了一条缝，接生婆探出头来，看见温热的鸡蛋，眼睛一亮：“还是大娘想得周到！产妇就是脱力了！快递进来！”

鸡蛋被小心翼翼递进去。

屋里，柳氏昏昏沉沉的，嘴里干涩发苦。

温热的鸡蛋入口，清淡香软，一点点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肚子里。

短短两个鸡蛋，不多不少，刚好给透支的身体补上了力气。

暖意慢慢散开，酸软无力的身子，终于攒回了一丝劲儿。

接生婆连忙鼓励：“有力气了是不是？听我的！深呼吸！最后一把劲！孩子马上就落地了！”

柳氏咬着牙，死死攥紧身下的被褥，积攒起全身仅剩的力气，猛地用力！

“哇——！！”

一声清亮软糯的婴儿啼哭，骤然划破了院子的寂静！

声音不大，却格外通透清脆，落地的一瞬间，整个院子瞬间安静了。

院外焦灼踱步的苏老根、赵氏、苏老实三人，身体瞬间一僵，全都停下了动作，死死盯着产房的方向。

哭声！生了！真的生了！

下一秒，产房里传来接生婆又惊又喜、拔高数个度的喊声：

“生了！生了！！是闺女！！是个白白嫩嫩的小女娃！！”

“老天保佑！苏家生千金了！是姑娘啊！！”

这一句话，像一道惊雷，狠狠砸在苏家三人心里！

一瞬间，所有的紧张、焦虑、担忧，尽数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狂喜！

赵氏第一个反应过来，瞬间红了眼眶，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一边哭一边笑，手脚都在发抖：“闺女！是闺女！！我们苏家有闺女了！！”

盼了一辈子，盼了几代人！

苏家代代男儿，从未有过女娃，今日！今日终于盼来了！

苏老根活了大半辈子，一向沉稳不苟言笑，此刻嘴唇都在哆嗦，脸上笑出了深深的皱纹，连连点头，语气激动得发抖：

“好！好！好啊！！太好了！！”

“苏家有后了！对得起列祖列宗了！！”

在农户心里，儿女双全，代代圆满，才是真正的香火圆满。

从前只有男丁，是续了血脉，却不算圆满。

如今得了孙女，这才是真真正正的，圆满福气！

站在最边上的苏老实，整个人都懵了两秒。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反应过来之后，黝黑的脸上瞬间炸开大大的笑容，眼眶也跟着泛红。

他有闺女了！

他终于有软软小小的小闺女了！

三个皮小子天天疯跑捣蛋，从今往后，他也有贴心小棉袄了！

产房内。

刚落地的小婴儿被接生婆小心翼翼抱在怀里，小小的一团，软乎乎的。

刚出生的孩子大多皱巴巴通红，可这小丫头偏偏不一样。

小脸白白嫩嫩，眉眼精致柔和，安安静静的，一点都不闹腾，只方才落地哭了一声，此刻乖乖闭着眼，温顺得不行。

一看就是个有福气、乖巧听话的好孩子。

接生婆抱着孩子，越看越喜欢，连连夸赞：“我接生几十年，从没见过这么乖、这么好看的娃娃！你们苏家真是积了天大的福气！”

“这小闺女眉眼带福，一看就是旺家的小福宝！将来必定富贵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