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什么都没有了

我眼前是泼开浓墨一样彻底的黑.

耳边飘着细碎的哭声.是家里人的声音.黏糊糊裹在耳膜上.慢慢淡下去.像浸在水里的字迹一点点化开.

脑子沉得发胀.浑浑噩噩抓不住任何东西.明明有很重要的东西原本攥在心里.此刻正顺着意识缝隙不停漏掉.我想伸手去捞.可连抬手的念头都轻飘飘散了.等所有声响彻底消干净.失重感轻轻托了我一把.再回神时.人已经陷在硬冷的座椅里.

鼻尖先撞上潮湿铁锈味.混着一点甜腻发闷的花香.

这是一节锈迹爬满管壁的旧地铁.车厢里空荡荡的.除了我没有第二个人.金属扶手坑坑洼洼掉着漆.斑斑褐红锈痕顺着杆身往下淌.地面大片大片堆着花簇.昙花莹白薄瓣裹着罂粟深红的花苞.缠成一团挤在地板缝隙.座椅边角、栏杆扶手只零星垂着几束交杂的花.花瓣软塌塌贴在冰凉金属上.

我缩着肩膀往座位深处挪了挪.后背抵着冰冷铁皮.不敢往两侧多看.视线死死钉在自己交叠的手.脑子里空空荡荡.想不起自己是谁.想不起之前在哪.只有无边无际的安静压过来.吵一点的动静都会让我肩膀不受控地发颤.

列车没有行驶的颠簸.安安静静往前滑.不知道过了多久.车轮摩擦轨道的吱呀声停下.

车门顺着锈迹轨道向两边滑开.

一股清冽凉风吹进来.空气干净得过分.抬头能看见隧道出口漏出半片没彻底沉下去的灰蓝天.不算全黑.蒙着一层淡灰柔光.

面前只有两道上下并排的扶梯.金属台阶蒙着薄灰.左右两侧全是高耸密不透风的灰墙.把其余去路封得严严实实.我迟疑着踩上扶梯.指尖无意识抠着扶梯侧边的胶条.一下一下反复摩挲.不敢抬头看前方开阔处.等双脚踩实地面下意识回头.身后原本停着地铁的轨道、车厢尽数消失.只剩平整冰冷的墙体堵死来路.

整条地下通道只有尽头一道卷闸门.老旧铁皮拉门落着厚灰.边缘锈出细碎孔洞.像倒闭很久无人打理的小卖铺.我慢吞吞走过去.指尖轻轻扒住门沿往上抬.沉重铁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响.缝隙拉开的瞬间.风裹着细碎纸片迎面扑过来.

漫天薄薄的冥币在空中慢悠悠飘转.白纸裁剪的人形玩偶挂在街边栏杆、路灯杆上.风一吹就轻飘飘晃荡.

眼前铺开一座和我模糊记忆里重合的城市.天是浓稠化不开的黑.高楼林立沿街排开.楼宇窗口、街边路灯全亮着刺眼灯火.光落在路面却暖不起来.路上往来行人全是一团纯粹的墨黑.没有五官没有身形轮廓.只是静静挪动的黑影.彼此之间不交谈不触碰.各行各路.

我下意识抬手摸自己头顶.指腹触到一片冰凉轻薄的织物.是一圈窄窄的素白绢带.垂着几缕枯白花穗.是这里所有逝者身上独有的标记.

我贴着墙根慢慢走.尽量避开那些擦肩而过的黑影.脚步放得极轻.视线垂着只敢盯着脚下路面.旁人稍微靠近半步.我就会下意识往墙角缩.脑子里同时浮起两种截然相反的念头.一个只想找个角落蜷起来.永远不要被任何东西看见.另一个却控制不住地去打量街边每一盏灯、每一张晃动的纸人.两种思绪来回拉扯.搅得太阳穴突突发疼.

城市再热闹的灯火也渗着冷意.冥币还在不停从高空飘落.白纸人随风撞在肩头又滑开.那些纯黑行人无声穿梭在楼宇之间.没有声音.没有情绪.

我站在车流与人影中间.一半想找地方躲起来.一半却麻木地望着这片不属于活人的城.还没等两种纷乱的思绪分出轻重.视野边缘开始一点点晕开墨色.光亮、人影、漫天飘飞的纸片逐层褪去.

最后.眼前再次坠入彻底的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