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元崩碎的刹那,天地俱寂。
他没有嘶吼,没有不甘,甚至没有半分挣扎。
万年道心早已磨平悲欢,可肉身溃灭、仙根寸断之时,他垂立的身形依旧微微一僵。漫天溃散的灵光如碎星坠落,曾可撼山覆海的修为,顷刻间烟消云散。
他缓缓抬眼,目光很静,静得像一潭冰封万年的寒渊。
明明魂灯将熄,性命垂危,他脊背依旧笔直,傲骨未折分毫。指尖微微蜷缩,压住了心底翻涌的所有不舍。修仙之人,最忌动情,他修了一辈子无情道,到头来,唯独放不下眼前一人。
他不肯露半分狼狈,也不肯让对方忧心。
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极浅的弧度,算不上笑,更像是一场温柔的放行。他轻轻摇头,示意对方不必上前、不必执念、不必等候。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尽数咽碎在心底。
他不求长生,不求轮回,不求来世再见。
只求此人岁岁平安,岁岁无忧。
下一刻,最后一缕仙息从他眉宇间散尽。
方才还凝着微光的眼眸,瞬间彻底黯淡。长长的睫羽垂落,再无分毫颤动。
山风穿身而过,吹散了他最后一丝余温。
他站得端正,走得寂静。
从此三界辽阔,云海千万里,再无那个护他岁岁年年的人。
残魂碎尽的最后一瞬,天地间响起无声的道鸣。
他一身仙骨寸寸化灰,千年道行随风湮灭,唯独一缕微弱的魂息,被轮回天道暗自收拢,坠入浮生浊世。
前尘大道、山海并肩、执念悲欢,尽数被轮回之力碾平、封存、掩埋。
再次睁眼时,已是人间寻常清晨。
少年躺在俗世竹窗之下,眼眸干净澄澈,不见半分仙韵,亦无半分旧年悲恸。他眉目依稀是当年模样,清冷骨相分毫未改,唯独眼底空空荡荡。
他不记得九天云海,不记得万年修行,不记得山巅那场生死诀别,更不记得自己曾拼尽神魂,护过一人岁岁安然。
曾经傲骨凌天、执剑斩月的仙尊,如今只是一介平凡俗世少年。
偶尔风起之时,他会莫名驻足,望向远山云雾,心头无端泛起一阵空落落的酸涩。那情绪无根无由、无始无终,像是遗失了一段极为珍重的过往,空空落落,无处寻觅。
转世之人,前尘皆断,因果犹存。
他忘了道,忘了命,忘了情,唯独灵魂深处,残留着千年前刻入骨髓的执念。
山河依旧,故人未老,独他一身红尘凡骨,不识旧人,不忆旧梦。
昔日山海皆为故人赴,今朝相逢不识平生客。
这世间最残忍的轮回,从不是生死相隔,而是他踏尽黄泉重活一世,干干净净。
山间茶摊烟气袅袅,转世的少年一身粗布短衫,捧着粗瓷碗饮水,眉眼轮廓仍留着当年仙尊的清瘦骨相,只是眼底再无半分俯瞰九天的淡漠,只剩俗世少年的懵懂温和。
不远处,一名白发老者缓步走来,正是千年前与他一同在山门修行、同出一乡的旧识修士。老者一身道袍未改,仙韵绵长,一眼便盯住少年,浑身灵力骤然不稳,指尖死死攥紧腰间佩剑,眼眶瞬间泛红。
那是轮回辗转、魂息不改的故人,是当年山巅诀别、眼睁睁看着他仙骨崩碎的同乡师弟。
老者脚步放得极轻,不敢贸然上前,目光一遍遍描摹少年的眉眼,过往乡中岁月、一同上山求道、并肩抵御魔祸的画面尽数翻涌。从前二人同守一方仙乡,相约共赴长生,如今只剩自己独留仙途,对方却堕入凡尘,成了不认得他的凡俗少年。
少年察觉到灼热的视线,茫然抬头,见老者神情凄然,只礼貌地微微颔首,全然无半分熟悉之感。他灵魂里封存的前尘被轮回封印,纵使眼前是昔日朝夕相伴的乡里故人,心底也只浮起一丝淡淡的陌生。
老者喉间发紧,万千往事堵在胸中,想问他记不记得故乡山头,记不记得少时一同采摘灵草,记不记得当年许下的相守之约,可话到嘴边,终究咽了回去。
他清楚轮回法则,强提过往只会扰了少年今世凡命。
少年见老者久久不语,只客气一笑,便转头望向山间溪流,全然放下了这份短暂的交集。
老者伫立原地,望着少年毫无芥蒂的侧脸,心中一片寒凉。同出一乡,共渡千载,一场生死轮回,便隔了仙凡两道。故人近在眼前,却早已遗忘所有乡音旧梦,只剩他一人,守着满脑子完整的回忆,独自承受重逢不相认的苦楚。
山风掠过,依稀还能听见当年二人在故乡山谷谈笑的余音,眼前人却早已不识旧时同乡。
老者缓步上前,声音压着难以平复的颤意,目光牢牢锁在少年那张依稀如故的面容上:“小友,我观你骨相殊奇,敢问故里何方?”
少年放下手中粗瓷水杯,眉眼温和,带着凡人独有的质朴,轻轻摇头:“我自小长在山下村落,从未远走,不知仙山秘境,老丈是认错人了。”
老者心口一涩,指尖微微发颤,又追问一句:“那你幼时,可曾去过青岚峰?溪边采药、崖前观云,这些旧事,你当真一点印象都无?”
少年蹙眉细想片刻,眼底只剩一片空白,如实回道:“不曾去过,山下只有寻常草木,并无什么灵峰云海。老丈所言,我一概听不懂。”
一句听不懂,刺得老者喉间发堵。当年二人同出自一处乡野村落,结伴拜入师门,青岚峰是他们年少时日日流连之地,乡中旧事历历在目,可眼前人轮回一遭,尽数清零。
老者仍不死心,轻声提起旧时称呼:“当年在乡里,我总唤你阿珩,你还记得吗?”
听见这个名字,少年心头莫名一抽,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却依旧全无半分记忆,只能歉然拱手:“老丈,晚辈名唤阿禾,从未有人叫我阿珩,许是您思念故人,错将我认作旁人了。”
风吹动老者花白道袍,他望着少年干净无一丝旧痕的眼眸,千言万语尽数堵在喉咙,半晌才苦笑一声:“是我唐突了,你眉眼与我一位亡故同乡太过相像,一时失了分寸。”
少年心性单纯,见老者神色落寞,温声宽慰:“老丈不必难过,若是有缘,他日或许能再与故人相见。”
老者望着他全然陌生的温和笑脸,心中一片凄冷。
有缘?生死相隔、轮回隔断,纵是近在眼前,也早已形同陌路,哪里还有再续前尘的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