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虚宗五年一度的宗门大比,向来是山门中最隆重的盛事。各脉弟子摩拳擦掌,既为展露头角,更为争夺那枚可入藏剑阁顶层挑选功法的玉牌。从晨光初透至暮云低垂,演武台上剑光交错、法术轰鸣,喧嚣声几乎掀翻了半座主峰。
祈清木站在剑修一脉的候场区,素白衣衫被晨风吹得猎猎轻响。她神色如常,清冷的面容上看不出丝毫波澜,但握剑的手指微微收紧,出卖了她内心并非全然平静。昨夜她在洞府中试着沟通那道沉睡的剑灵,依旧只得到几片破碎的残影,青鸾掠过天际、剑光裂空、以及那抹悲伤的背影。再无更多回应。
她深吸一口气。莫要依赖外物,师尊说过,剑修之道,始终要靠自己的手握住剑柄。
"剑修一脉,筑基组,第一轮——祈清木对陆行舟!"
执事长老的声音清朗地传遍演武场。祈清木应声提剑,踏上高台。
对面的陆行舟是剑修一脉中颇有名气的弟子,比她早入门五年,修为已至筑基巅峰,一手"破山剑法"大开大合,在同辈中少有敌手。他冲祈清木咧嘴一笑,姿态倒是客气:"清木师妹,待会儿若是挡不住我的剑势,记得认输,莫要伤了和气。"
祈清木微微颔首,没有多余的话。霜月剑出鞘,冰蓝色的剑光映在她眼底,清凌凌的,像冬日结冰的湖水。
比试开始的令旗落下,陆行舟率先出手。他长剑一振,剑势如同崩山裂石,携着厚重的土黄色剑光朝祈清木正面劈来——这是"破山剑法"的起手式,力道刚猛,寻常筑基后期弟子若正面硬接,非被震得剑脱手不可。
祈清木身形微侧,并未硬扛。她足尖点地,身姿如风中柳絮般向后滑出三步,霜月剑在避开锋芒的瞬间,顺势划出一道弧光,直取陆行舟手腕。
这一式转折极快,从避让到反攻几乎没有停顿,行云流水间带着一种令人舒适的圆融感。陆行舟"咦"了一声,不得不中途变招,撤回三分力去抵挡那道刁钻的剑光。金铁交击之声清脆炸响,两人各自退开半步。
台上观战的长老席中,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捋了捋胡须,对身旁同僚低声道:"这女娃的剑意流转倒是圆融,以巧破力,有些意思。"
旁边另一位长老颔首:"李慕言收的弟子,果然有些底子。"
高台最上方的观礼席中,李慕言安静地坐在那里。他今日换了一身青灰色的道袍,依旧是一贯温润从容的模样,手中端着一盏茶,目光落在台下那道素白身影上,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一丝弧度。
演武台上,比试仍在继续。
陆行舟被祈清木那一道刁钻的剑光逼退后,显然收起了轻慢之心。他沉喝一声,剑势一变,从大开大合转为层层叠叠的压迫,每一剑都比前一剑更重三分,试图以修为上的差距硬生生将祈清木压垮。
祈清木连挡六剑,手臂微微发麻。筑基巅峰对筑基后期,灵力浑厚程度的差距在这一刻显露无疑。但她的剑意并未因此紊乱,反而在那股压力之下,变得更加凝练纯粹。霜月剑在她手中仿佛有了自己的呼吸,每一剑都恰到好处地偏转、卸力,将对方的刚猛剑势化入虚空。
第七剑。
陆行舟全力劈下,土黄色剑光暴涨,仿佛真有一座山岳当头压来。祈清木横剑格挡,但脚下的石板已承受不住冲击,裂开蛛网般的细纹。
就在灵力即将被震散的刹那,霜月剑深处那道沉睡的剑灵,如同被这激烈的对抗惊扰,轻轻颤动了一下。只是一下,如同湖心投入一颗极小的石子——但祈清木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比古老的剑意顺着她的经脉流入剑身,霜月剑的光芒骤然一亮,冰蓝色中那缕青色韵痕无声无息地浮现了一瞬。
她借势旋身,将那股突如其来的助力融入自己的剑势之中。霜月剑划出一道近乎完美的圆弧,从侧面切入陆行舟剑势的空隙,剑尖轻点,正中他剑柄与护手之间的连接处——那里是"破山剑法"招式运转中唯一的薄弱点。
"铛——"
陆行舟的长剑脱手飞出,在半空中翻了几个跟斗,"哐当"一声落在三丈外的石板上。
满场寂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低低的惊叹和议论。
陆行舟愣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右手,又看了看对面持剑而立、面容淡然的祈清木,半晌才苦笑着拱手:"师妹好剑法,陆某输了。"
"承让。"祈清木收剑回鞘,微微躬身还礼。
她转身走下高台时,手指轻轻摩挲着霜月剑的剑柄。方才那一下,是巧合?还是剑灵真的被她唤醒了一丝?那道沉眠的意识此刻再次归于沉寂,她无法确认。
但台上的长老们,显然捕捉到了什么。
"那个女弟子方才那一剑……"须发皆白的老者微微眯起眼睛,"剑光中似乎带了些不一样的韵味。像是……很古老的东西。"
另一位长老点头:"是有些奇怪。不过也可能是剑气外溢的偶然现象,年轻人嘛,有时心念通透,剑中自生意境。"
老者没有反驳,但目光依旧追随着祈清木的背影,若有所思。
接下来的两轮比试,祈清木继续过关斩将。
第二轮对手是一位擅长游斗的女弟子,身法诡谲,剑走偏锋。祈清木以静制动,守了半盏茶的功夫后,等到对方灵力稍显不济的瞬间,一剑封住所有退路,干净利落地取胜。
第三轮则遇到了一名以剑阵见长的同门,七柄飞剑同时袭来,角度刁钻、配合紧密。祈清木在第一波攻势中被削断了一截袖口,险些负伤。但随后她迅速调整节奏,将流霜三十六式的防守之态发挥到极致,以一对七,最终抓住对方飞剑轮转间隙的一个空档,一剑破阵。
三轮比试过后,剑修一脉筑基组的八强名单已然明朗,祈清木名列其中。执事长老宣布明日举行八强赛时,不少弟子望向她的目光都已不同于之前——多了几分忌惮,几分探究。
祈清木收剑入鞘,独自走向演武场边缘的石阶,准备寻一处安静角落调息。
"清木。"
温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转过身,李慕言不知何时从观礼席上下来,正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她。暮色渐沉,残阳的金辉落在他青灰色的道袍上,为他平素温润的轮廓镀了一层暖光。
"师尊。"
李慕言走近,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确认她并无伤势,这才微微放心。他的视线随即落在她腰侧的霜月剑上,停顿了一瞬。
"今日的剑,比晨课时又进了一步。"他说,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细微的、仿佛在斟酌什么的停顿,"尤其是第一轮那一剑……你应对得很好,几乎是完美的时机。"
祈清木垂下眼帘,心里暗暗捏了一把汗。她不确定师尊是否看出了什么,但那一剑中确确实实有剑灵的影子。她不敢抬头与他对视,只低声道:"弟子侥幸,正好抓住了对方的破绽。"
李慕言没有追问。他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明日八强,对手只会更强。你今日灵力消耗不小,回去好好休息。"
"是,师尊。"
祈清木行了礼,转身朝紫竹林的方向走去。走出十余步后,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李慕言极轻极低的声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她——
"那个剑意……"
她没有回头。但那三个字落在耳中,如同一粒细沙坠入平静的湖面,在她心头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师尊果然还是察觉到了什么。
祈清木加快了脚步,将暮色抛在身后。霜月剑在她腰间轻轻晃动,那缕沉睡的青光安静如初,仿佛方才的一切不过是她的幻觉。
但她知道,不是。
从今夜起,她必须在剑灵的秘密和师尊的目光之间,走得更小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