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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我种了一颗加州的柠檬树

我种了一颗加州的柠檬树

有人问我,你为什么要种柠檬树。

我说,因为加州的阳光好。

其实不是。加州的阳光好不好,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没去过加州,我不知道那里的太阳晒在皮肤上是什么感觉,不知道那里的风吹过来是不是也有海水的味道。我只是知道他在那里。

王橹杰在加州。

这句话我说了很多遍。说给朋友听,说给家人听,说给自己听。说到最后,它变得像一个地名,而不是一个人。你去了加州,哦,加州,那里有阳光,有海滩,有电影里的金门大桥。那里还有一个我认识的人。

有人问,你们还联系吗。

我说,偶尔。

偶尔的意思是,每年他生日的时候我发一句“生日快乐”,他回一句“谢谢”。有时候他会多发一个表情符号,一个太阳,或者一片叶子。我把那些表情符号存下来,存在手机相册里,和一个叫做“柠檬”的文件夹放在一起。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叫柠檬。

可能因为酸。可能因为黄颜色。可能因为柠檬这种东西,你没法直接吃,太酸了,酸到皱眉头。但你把它泡在水里,加一点糖,就会变成很好喝的饮料。你把它切成片,放在阳光下晒干,它会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香气。

就像有些人,你不能直接去爱,太疼了。你得把它泡在时间里,兑一点遗忘,兑一点假装不在乎,让它变得可以入口。

我种下那棵柠檬树的年份,是他去加州的第二年。

我在花市买的苗,很小一棵,栽在阳台上的大花盆里。卖花的人告诉我,柠檬树要三年才能结果。三年,我说,好。三年不长。高中三年不也过来了吗。

高中三年,我一直在看一个人的后脑勺。看他低头写字的姿势,看他后颈上那颗小小的痣,看他被风吹起来的头发丝。我攒了一大堆关于他的细节,像松鼠攒松果一样,藏在我脑子里最隐秘的树洞里。我以为我攒够了,等到冬天就可以拿出来慢慢吃。

可那个冬天没有来。

他走了。

不是冬天,是夏天。高考结束的那个夏天,蝉叫得人心烦。他拖着行李箱站在校门口,我站在他身后三米的地方。他转过身,看到我,笑了一下。那种笑我见过很多次,但那天的不一样。那天的笑很短,嘴角动了一下就收回去了,像有什么东西压着它,不让它太开心。

他说,我走了。

我说,嗯。

他说,你会不会忘了我。

我说,不会。

他看着我,好像在等我说下一句。我没有下一句。我的下一句卡在喉咙里,像一颗咽不下去的糖,甜得发苦。

他转过身,拖着行李箱走了。行李箱的轮子在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越来越远。我站在那里,阳光把我钉在原地,像一枚图钉钉住了某张已经泛黄的纸。

后来我每次想起这个画面,都会觉得那轮子碾过的不是地面,是我的胸口。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那些印子后来变成了皱纹,长在了心上。

柠檬树种下去的第一年,长高了一点,叶子绿油油的,看着很精神。

我每天给它浇水,每周施一次肥,跟它说话。说什么呢。说今天天气不错,说今天楼下那只流浪猫又来了,说今天在超市看到了一个和你长得很像的人。

那个人的侧脸很像你,但没有你好看。他的头发比你短,走路的样子不一样。你走路的时候右肩比左肩低一点点,像身体里藏着一根倾斜的轴。那个人没有。

我连你走路的样子都记得。

你有没有觉得我很变态。可能有一点。但你没有资格说我,因为你也一样。

你记得我说话的时候喜欢舔嘴唇,记得我紧张的时候会摸后颈,记得我看你的时候总是先往别处看一眼再转过来。你全都知道,你只是不说。

我们都太擅长沉默了。像两棵种在不同花盆里的植物,隔着半个地球的时差,各自抽芽、长叶、开花,然后在一个人的阳台上,结出酸得不能入口的果实。

柠檬树种到第二年,开花了。

白色的,很小的一朵,藏在叶子中间,不怎么起眼。但凑近了闻,很香。那种香不是甜的,是清冽的,像冬天第一口冷空气钻进鼻子,让人精神一振。我把鼻子凑到花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我想起一件事。

很多年前,有一次上体育课,自由活动。你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看书,我假装路过,在你旁边坐下来。你头也没抬,把书往我这边偏了一点,让我也能看到。那本书是加缪的《局外人》,你看的是法文版,我看不懂,但我假装在看。你身上的味道混着洗衣粉和阳光,我偷偷多吸了两口。

你知道我在闻你吗。

你不知道。你以为我只是在看书。

柠檬树的花期很短,两三天就谢了。花瓣落了一地,小小的,白白的,像碎掉的纸屑。我把它们扫起来,埋进土里。卖花的人说这样来年会长得更好。

我把落花埋进土里的时候,想的是——如果我也能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埋进土里,它们会不会长出点什么。一棵树,一株草,一朵花。什么都行。至少证明它们存在过。

至少证明我不是什么都没有说过。

第三年,柠檬树结果了。

很小的一颗,青绿色,挂在枝头,像一个还没睡醒的梦。我每天去看它,看它慢慢变大,慢慢变黄。有一天我摸了一下,果皮粗糙,带着细细的颗粒感。我把手收回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满手的柠檬味,酸涩的,清苦的,有一点点像眼泪干了之后的味道。

我摘下了那颗柠檬。

它比我想象的小,比超市里卖的小很多。颜色也不是那种明亮的黄,而是带一点青,像没画完的画。我把它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然后切开了它。

皮很厚,果肉很少,汁水溅到我的手指上。我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酸。

酸到我眯起眼睛,酸到我整张脸皱在一起,酸到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不是因为感动,不是因为难过,就是单纯的、生理性的酸。酸到你想把它吐掉,但你没有。你含着那口酸,含着含着,就尝到了底下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很淡,很薄,像一个人的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

王。橹。杰。

三个字,念起来的时候,嘴唇的形状是——先合上,再张开,再合上。像亲吻,像叹息,像在说一个你永远也不会对别人说的秘密。

我含着那口柠檬,站在阳台上,面对着南方的天空。

加州的柠檬树,结出来的果子会不会也是这个味道。你在那边,有没有种一棵?或者你根本不需要种。你那里到处都是柠檬树,路边,院子里,超市的货架上。你不稀罕。你只是不知道,有一个人在这里,花三年时间种了一颗小小的、酸得要命的柠檬,只是为了尝一口,你每天都能尝到的味道。

这句话很矫情。我知道。

我不是一个矫情的人。我不写诗,不画画,不弹吉他,不唱情歌。我只会种树。种一棵不知道能不能活、活了不知道能不能结果、结果了不知道能不能吃的树。然后把它的酸涩咽下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有人问我,你这棵树种了几年了。

我说,四年。

四年了。它长得很高了,比我还高。每年都会结七八个果子,黄澄澄的,挂在枝头,很好看。但我很少摘。摘下来也不知道给谁吃。太酸了,没有人爱吃。只有我,偶尔切一个,泡水,加很多很多糖,喝一口,剩下的倒掉。

我在倒掉什么呢。

也许是一整个夏天。也许是那些没说出口的话。也许是那个站在校门口、拖着行李箱、转过头来看我的人。

他在看我。他的眼睛里装着整个加州的阳光。而我的眼睛里装着他。

这就够了。

有人说,种柠檬树的人,心里都住着一个去不了的地方。

加州。我没去过。我不知道那里的阳光到底有多好。但我知道,那里有一个人,他会在某个午后,站在一棵柠檬树下,抬头看那些黄色的果实。风吹过来,树叶沙沙作响,有一片叶子落在他肩上。他会把它拿下来,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

就像我一样。

我不知道这棵树还能活多久。也许明年,也许后年,也许我搬家的时候会把它留在那里,被新的房客砍掉,当柴烧。也许它会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夜晚,悄悄地枯死,叶子一片一片地掉,最后只剩光秃秃的枝干,像一个忘了台词的话剧演员,站在空无一人的舞台上,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我也不会发声音。

我不会给他打电话说,我种了一棵柠檬树。我不会告诉他,我在想你。我连一句“你过得好吗”都问不出口。因为我怕他回答“很好”,那我就没有理由再想他了。我也怕他回答“不好”,那我就有理由去找他,但我不能。

我们都停在各自的位置上,不前不后,不远不近,像两棵隔着太平洋的柠檬树。根扎在各自的土里,枝叶伸向各自的天空。风不会把花粉吹过那么远的海,蜜蜂不会飞那么长的路。我们只能各自开花,各自结果,各自酸涩。

有人问我,你后不后悔。

我想了很久。我说,不后悔。

后悔是我做了另一个选择,才会有的东西。而我没有做过选择。我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然后种了一棵树。那不是选择,那是本能。

就像鱼不能选择不游泳,鸟不能选择不飞。我不能选择不记住他。

昨天我去阳台浇水,看到柠檬树下长出了一株杂草。很小,很细,顶着两片嫩绿的叶子,像刚出生的婴儿伸出双手。我想把它拔掉,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

让它长吧。

它又没有做错什么。它只是碰巧落在了一个不该落的地方,碰巧发了芽,碰巧被我看到了。它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自己不属于这里,不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不知道自己的存在毫无意义。

它只是活着。

像我一样。

像那棵柠檬树一样。

像那个在加州某棵柠檬树下站着的人一样。

我们都在各自的地方,无知无觉地活着。不知道有一个人,在世界的另一边,把一颗柠檬切开了,舔了一口,酸出了眼泪。

短短的。

这一生短短的。

种一棵树要三年,忘掉一个人要多久?我不知道。也许要三十年,也许要一辈子,也许永远都忘不掉。也许到了八十岁,我还会在阳台上浇那棵老掉牙的柠檬树,然后对邻居说,这是我从年轻时候就种的。

邻居问,为什么要种柠檬树。

我说,因为加州的阳光好。

邻居说,你去过加州吗。

我说,没有。

他说,那你怎么知道加州的阳光好。

我说,因为有一个很重要的人在那里。他值得最好的阳光。

邻居笑了,说我这个人真有意思。

我也笑了。

我没有告诉他,那个人的名字,叫做王橹杰。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这是我一个人的秘密。一颗种子,一棵树,一个酸了一辈子的果。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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