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周一。
沈清辞转入了一中高二三班。上辈子她来的也是这个班。沈初雪在隔壁的二班,两个班只隔一道走廊。上辈子沈初雪每天课间都会来三班找她,给她送水果、送笔记、送暖手宝,“姐姐姐姐”叫得全班都知道她是沈家的养女,全班都知道沈家大小姐对她“特别好”。然后全班都知道她是个“占了便宜还不知足的养女”。因为沈初雪每次来找她的时候,都会“不经意”地透露一些细节——“姐姐上次妈妈给零花钱忘了给你,我帮你收着呢”“姐姐这件衣服是妈妈买给我的,你要是喜欢我送你”“姐姐你别担心生活费,我跟爸爸说了,他说不会亏待你的”。每一句都温柔极了。每一句都在告诉所有人:沈清辞很穷、很可怜、是靠着沈家的施舍才活着的。而沈清辞那时候什么都不知道。她甚至真心感激沈初雪替她“解围”。
早读课结束,走廊里挤满了人。
沈清辞坐在靠窗的第三排,面前摊着一本英语书,她一个单词都没看进去。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今天,沈初雪会来。而且会比上辈子来得更早。因为她已经三天没有配合沈初雪的“好妹妹”剧本了。沈初雪一定坐不住了。
果然,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轻快的,带着一点小跑。
沈初雪姐姐!
沈初雪出现在三班的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穿着校服裙搭配白色小腿袜,马尾辫扎得高高的,脸因为一路小跑泛起淡淡的粉色。她站在门口朝沈清辞笑,露出八颗牙齿,标准得像牙膏广告。
沈初雪姐姐,我给你带了蜂蜜水!秋天干燥,嗓子要好好保护——
教室里有人抬头看。几个女生交头接耳:“沈初雪又来了”“她对她姐姐真好”“好羡慕啊”。
沈清辞合上英语书,站起来走到门口。
沈清辞谢谢。放我桌上吧。
她语气平淡,没有接那只保温杯。沈初雪的手悬在半空中一秒钟,然后笑着把保温杯放到了离门最近的一张课桌上。
沈初雪姐姐你今天中午一起吃饭吗?我带了便当——
沈清辞我中午有事。
沈初雪什么事呀?
沈清辞去图书馆。
沈初雪的笑容像被针轻轻扎了一下。她站在原地,手指绞着校服裙的边沿,声音忽然低下去,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委屈。
沈初雪姐姐你最近都不怎么理我了……
果然。沈清辞在心里冷冷地笑了一声。上辈子沈初雪每次用这种语气说话,周围的人都会立刻站到她那边。沈初雪委屈了,那就是别人欺负她了——在所有人眼里,沈初雪是“善良的”“无辜的”“被养女冷落的可怜大小姐”。
有女生凑过来。
同学甲初雪你姐姐怎么了?
沈初雪没事没事……就是姐姐可能不太习惯家里……
她低下头,手指绞得更紧了。
沈初雪毕竟姐姐以前在福利院待了很久……可能不太适应有家人的感觉……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福利院”三个字像一颗石子丢进湖里——所有人看向沈清辞的目光都变了。有同情的、有好奇的、有微微鄙夷的。“福利院出来的”这个标签一旦贴上,在高中这个年纪就等于“她跟我们不一样”“她低人一等”。
上辈子的沈清辞就是被这句话压垮的。那天她回到教室后面哭了整整一节课,从此全班都知道她“又穷又敏感”“碰不得”。沈初雪后来还专门发了条朋友圈:“希望大家对我姐姐好一点,她不容易。”配图是她跟沈清辞的合照,沈清辞眼睛红肿,沈初雪笑靥如花。那条朋友圈底下四十条评论,全在夸沈初雪“人美心善”。
现在沈清辞看着沈初雪,看着她垂下的睫毛、绞紧的手指、微微抿起的嘴角——每一个表情都精心设计过的,每一帧都为了告诉别人“我好委屈但我好善良”。
沈清辞忽然笑了。沈初雪的睫毛颤了一下。
沈初雪……姐姐?
沈清辞沈初雪。
沈清辞你在替我可怜吗。
沈初雪我不是那个意思——
沈清辞那你是什么意思。
沈清辞往前走了一步。她比沈初雪高半个头,这一步让两个人的距离缩到了不到一臂。沈初雪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背靠上了走廊的墙壁。
沈清辞你刚才说的话,翻译一下就是——‘我姐姐从福利院来的,她不太正常,你们多担待’。
沈初雪我没有!
沈清辞那你为什么要提福利院。
沈初雪我只是……我只是担心姐姐不习惯——
沈清辞我习不习惯,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走廊里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三班二班的学生都探出头来看,楼梯口也有人停下来张望。沈初雪的脸涨红了——不是装的。她说出“福利院”这三个字的时候预计沈清辞会低头、会沉默、会眼眶发红然后跑开,她预计的是“沈清辞被戳中痛处落荒而逃”的剧本。她没有想到沈清辞会站在她面前一步不退。
沈初雪姐姐你别生气……我真的只是关心你……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眼睛里蓄上了泪。这招她对沈清辞用过无数次——每次她一哭,沈清辞就慌了,就认错,就低头。因为沈清辞不想让别人觉得她“欺负了妹妹”。但今天。
沈清辞你哭。
沈初雪的眼泪停在眼眶里,没敢掉下来。
沈清辞你哭一个给所有人看。
沈清辞让大家看看,沈家大小姐、三好学生、年级前十的沈初雪,在走廊里被她的‘养女姐姐’欺负哭了。
沈清辞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沈清辞然后呢?你哭着跑回二班,你的同学围过来安慰你,你抽抽噎噎说‘我姐姐可能心情不好,你们别怪她’——然后所有人都觉得我是白眼狼、是不知感恩的福利院孤儿、是占了沈家便宜还欺负你的恶毒养女。
走廊里鸦雀无声。
沈初雪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这一次,周围没有人立刻围上来安慰她。因为沈清辞把她的剧本念出来了——赤条条地摊在所有人面前。
沈清辞你这个剧本我看了十年,沈初雪。
沈清辞今天不想陪你演了。
沈清辞转身。她走回教室,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翻开英语书。全程没有回头。
走廊里的人群像被按了暂停键。
同学B(小声)“她说的什么意思?”
同学C(小声)“意思是沈初雪刚才都是装的呗。”
同学D(掏出手机)“卧槽我得发校园墙……”
沈初雪(眼泪挂在脸上,声音发抖)“我不是……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
没有人接她的话。有人看了她一眼,有人低头快步走开。
同学E(路过沈初雪身边时嘟囔了一句)“太假了吧。”
很小声。但沈初雪听见了。她站在墙边,脸上的泪还没干,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绞着校服裙的边沿,绞得太紧,指甲隔着布料掐进掌心。
教室里沈清辞低头看着英语书。她的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沈清辞(极小声地)“第二条。完成。”
复仇笔记上,“让陆听澜先找我”——打勾。她翻了一页书。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暖的。
中午。食堂。
沈清辞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刚夹了一筷子米饭就看见一道橙色影子从门口晃进来——江屿端着两个餐盘,一步三跨地走到她对面坐下,把其中一个餐盘推到她面前。
江屿给你打了份红烧肉。
沈清辞我有菜。
江屿你那盘青菜豆腐我看着都咽不下去。
他把餐盘往她面前又推了推,然后自己埋头扒了一大口饭,含含糊糊地说:“听说你早上把沈初雪怼哭了?”
沈清辞你听谁说的。
江屿整个一中的表白墙。你火了。
他掏出手机怼到她面前。屏幕上是一中的校园墙——匿名投稿,标题写着:“高二三班沈清辞手撕白莲妹妹,爽文照进现实!!!”底下评论已经上百条了。
沈清辞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江屿你不高兴?
沈清辞高兴。
江屿你脸上可写着‘别跟我说话’。
沈清辞低头扒了一口饭。青菜豆腐真的没什么味道,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江屿把那盘红烧肉又推近了两厘米。
江屿要不要交个朋友。
沈清辞你不是已经是我邻居了。
江屿邻居是地理关系,朋友是——
他想了想,又露出那颗虎牙。
江屿——我以后会帮你打架的关系。
沈清辞我不打架。
江屿那你以后可能会打。
沈清辞沉默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很轻的——但江屿看见了。
江屿笑了!我赢了。
沈清辞……
她低头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甜的,炖得很烂,油脂化在舌尖上,暖烘烘的。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别人给她打的菜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沈清辞收拾书包走出校门。
有人站在校门口的桂花树下。陆听澜靠着树干,校服外套搭在肩上,手里拿着一杯奶茶——两杯。他看见沈清辞走出来,站直了身体,朝她走了两步。
陆听澜给你。
他把其中一杯递过来。沈清辞看见杯子上的标签写着“少冰半糖”——上辈子她跟他说过一次她喜欢少冰半糖的奶茶,他当时“嗯”了一声,第二天给沈初雪买的是全糖加珍珠。
如果上辈子的她收到这一杯,会哭的。她会感激涕零地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捧着喝一口,然后对他说“谢谢你记得”。陆听澜会“嗯”一声然后走开,背影冷淡,但沈清辞能回味一整个星期。可那是上辈子。
沈清辞我不喝奶茶了。
陆听澜……
陆听澜你以前喜欢的。
沈清辞以前喜欢的东西,现在不一定还喜欢。
她从他旁边走过去。陆听澜握住她的胳膊——第二次了。这次他握得比上次紧。
陆听澜沈清辞。
陆听澜你到底在气什么。
沈清辞停住了。她转过身看他。暮色从他们头顶的桂花叶子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陆听澜的眉骨上。他看着她,眼睛里的东西很复杂——困惑、焦躁,还有一点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慌张。
沈清辞我没有在气。
陆听澜那你为什么不理我。
沈清辞我没有不理你。
陆听澜你之前每天给我发消息。
沈清辞因为以前的我喜欢你。
“以前”两个字像一根针,准确地扎进了某处。陆听澜的手指在她胳膊上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陆听澜……现在呢。
沈清辞你猜。
她抽回手臂,转身走了。身后传来奶茶杯被捏扁的声音——噗的一声轻响,褐色的液体顺着陆听澜的指缝流下来,滴在水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沈清辞没有回头。她往前走。暮色把她细长的影子拉得很远,铺在回家的路上,一步比一步长。
她摸出自己那只碎屏的老款手机,点开备忘录,找到那页“复仇计划”——在第一行“让沈初雪先哭”后面打了一个勾。第二行“让陆听澜先找我”——她看着陆听澜被奶茶浸湿的手指,也在后面打了一个勾。第三行“让沈寂寒喊我妹妹”——空白。
沈清辞不着急。
她把手机揣回口袋。天边的云烧成了橘红色,一群鸟从桂花树梢扑簌簌地飞起来,往南边去了。沈清辞站在路上看了它们很久。上辈子她从来没有注意过鸟往哪里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