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从洗手间出来,迎面撞上一个人。
来人走得急,肩膀硬邦邦擦过她的肩。她往后退了半步,抬头——深琥珀色的眼睛,眼尾微挑,天生带凉薄。
沈寂寒。十七岁就很高了,靠在走廊白墙上,校服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手里拎着一袋绿皮橘子。
沈寂寒醒了?
沈清辞嗯。
沈寂寒医生说你低血糖。
沈清辞死不了。
沈寂寒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沈寂寒水果拿着。
沈清辞我不爱吃酸的。
沈寂寒……
沈寂寒的手顿在半空中。大概他的人生里,还从没被人当面拒绝过。
沈寂寒初雪说你喜欢吃橘子。
沈清辞她记错了。
沈清辞侧身从他旁边走过去。擦肩的时候,闻到了他校服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上辈子她抱着他落在客厅的外套睡过。
沈寂寒站住。
沈清辞停住。
沈寂寒你怎么跟哥哥说话的?
沈清辞哥哥。
她平静地叫他。
沈清辞我说了,我不爱吃酸的。这袋橘子你留着吧。或者给初雪,她爱吃。
沈寂寒没说话。他把那袋橘子随手搁在走廊窗台上,金属扣碰到大理石面,清脆一声响。
沈寂寒沈清辞,你今天不太对。
沈清辞是吗。
沈寂寒低血糖把脑子烧坏了?
沈清辞可能吧。
她看着他。
沈清辞烧坏了也好。
她转身走了。这次没停。
身后沈寂寒没有追上来。但他第一次用那种目光看她——审视的、探究的,像在重新辨认什么。上辈子十年,他在她面前来去几千次,从来没有这样看过她。
沈清辞走出医院大门。十月的风迎面扑过来,带着桂花香和汽车尾气的味道。她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是凉的,刺得鼻腔发酸,但很真实。
重生的第一场胜利很小。只是拒绝了一袋橘子。但她觉得很痛快。
回到沈家的时候是下午四点。
沈家的别墅在城南的别墅区,白色外墙,院子里种了一整排桂花树,风一吹满院子都是甜的。沈清辞站在大门外,看着这栋她住了十年的房子。上辈子她第一次来的时候,站在门口不敢进去。是沈母牵着她跨过门槛,说“以后这里就是你家了”。她那天连鞋都不敢踩脏了,踮着脚走进去,看什么都是战战兢兢的。后来她才明白,沈母那天的“温柔”是做给别人看的——沈家是名门望族,从福利院领养一个女儿,新闻稿都发好了,“沈氏夫妇善心收养孤女”,慈善人设拉满。至于这个孤女活得好不好,没有人真的关心。
沈清辞推开铁门走了进去。客厅里有人。陆听澜坐在沙发上,校服外套搭在扶手上,手里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沈初雪坐在他旁边,两个人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但那种若有若无的亲昵,一眼就能看出来。
上辈子的沈清辞每次看到他们坐在一起,心里就酸得不行。但她不敢表现出来,还要笑着给他俩端水果、倒茶水,说“你们聊,我先上楼了”。她不知道的是,她每次“懂事”地退开,沈初雪就笑得更甜一分。
沈初雪姐姐回来啦!
沈初雪第一个看见她,站起来迎了两步,脸上挂着她标准的“好妹妹”笑容。
沈初雪医院的床睡着不舒服吧?我让阿姨把你的房间重新收拾了,被子晒过了,枕头换成了你喜欢的那个荞麦的——
她说得又快又亲热,眼睛里满是关切。陆听澜在旁边抬了一下眼皮,淡淡地扫了沈清辞一眼。
陆听澜你脸色还是不好。
沈清辞没有像上辈子那样说“没事没事”,也没有顺着沈初雪的话说“谢谢妹妹”。她站在客厅门口,把运动鞋脱了,规规矩矩地放进鞋柜最下面的格子——上辈子她不敢放进上层的格子,怕占了沈初雪的位置。
沈清辞我的房间在哪儿?
沈初雪……
沈初雪愣了一下。大概她预设的剧本是沈清辞感动地说“谢谢妹妹你真好”,然后两个人姐妹情深地手拉手上楼。沈清辞没有按剧本走。
沈初雪就……还是二楼最里面那间呀。姐姐你不记得了?
沈清辞住院住了两天,有点忘了。
她随口编了个理由,径直往楼梯走。经过沙发的时候,陆听澜忽然开口叫住她。
陆听澜沈清辞。
沈清辞停住。
陆听澜你这两天怎么不给我发消息了?
他的语气有点不自然,像是不太习惯问这种问题。上辈子沈清辞每天给他发早安晚安,分享她拍的云、路边看到的花、食堂新出的菜。陆听澜从来不回。偶尔回一个“嗯”,她能高兴一整天。她死了之后,陆听澜跪在她的灵前翻她的手机——她置顶了他,消息记录里绿条一片一片,全是她一个人在说话。他当时哭得撕心裂肺。但沈清辞现在只觉得累。
沈清辞手机坏了。
陆听澜什么?
沈清辞屏幕碎了,没法打字。
这是真话。她的老款手机屏幕确实碎了一个角。但也不是完全不能打字。
陆听澜我给你买一个。
沈清辞侧过头看他。陆听澜已经站起来了,单手插在校服裤兜里,表情是那种“施舍你一下”的漫不经心。上辈子他从来没有主动给她买过任何东西。他们认识的第十年,他送过沈初雪一条钻石项链,给她的只有一句“你自己挑吧”。
沈清辞不用了。
陆听澜……
陆听澜的眉头皱了一下。
陆听澜我说给你买。
沈清辞我听见了。
沈清辞我说不用。
客厅安静了两秒。沈初雪站在旁边,目光在两个人之间飞快地转了一圈,嘴角抿了一下——那表情沈清辞现在能精准地解读了:她在看戏。她喜欢看陆听澜和沈清辞之间这种微妙的拉扯,因为每一次最后赢的都是她。
沈初雪姐姐你别跟听澜哥哥客气嘛,他就是想对你好——
沈清辞你帮他说话,他领你的情吗?
沈初雪……
沈初雪的表情像被人轻轻扇了一巴掌。不重,但很精准。陆听澜看了沈清辞一眼,又看了沈初雪一眼,眼神里掠过一丝意外——像是第一次发现沈清辞原来会“反击”。
陆听澜沈清辞,你今天吃枪药了?
沈清辞没有。
陆听澜那你——
沈清辞我今天累了。
她打断他。这是上辈子十年她从来没有做过的事。她从来不敢打断陆听澜说话。他说的每一个字她都听完,然后认真记在心里。陆听澜说过她穿蓝色不好看,她再也没有买过蓝色的衣服。陆听澜说她话多,她后来给他发的每一条消息都删了又写写了又删,最后只剩“早安”“晚安”。可他还是嫌她烦。
沈清辞我先上去了。
她转身上楼。身后传来沈初雪轻轻柔柔的声音:“听澜哥哥你别生气呀,姐姐刚来家里不习惯……”沈清辞没有回头。
她走到二楼走廊尽头,推开那扇门——她的房间。上辈子住了十年的房间。十平米,朝北,冬天没有太阳。窗户外面是院墙,墙后面是一条窄巷,半夜总有野猫叫。沈初雪的房间在二楼最南边,大落地窗,阳光从早上八点照到下午四点。沈清辞从来不敢说想要换房间。她怕别人说她“不知好歹”。一个被捡回来的养女,有地方住就不错了。
她走进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房间里很安静。窗帘拉着,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木地板上落了一道瘦长的亮痕。沈清辞坐了很久。然后她抬起手,捂住了眼睛。她没有哭。上辈子的她已经为这些人哭够了。为陆听澜不回消息哭过,为沈寂寒的冷脸哭过,为沈初雪抢走她唯一的朋友哭过——她哭了很多很多次,每次都躲在被子里咬着被角,不敢出声。
现在她没有眼泪。她只是把手从脸上放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很薄的一双手,指节细白。上辈子这双手给陆听澜熬了十年的粥,给沈寂寒整理过书房,给沈初雪挡过一杯毒酒。这辈子不会了。
她从地上爬起来,走到书桌前坐下。抽屉里翻出一个旧笔记本,封面是那种两块钱一本的牛皮纸。她翻开第一页,拿起笔,慢慢写了一行字:
“第一章:让沈初雪先哭。”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行:
“第二章:让陆听澜先找我。”
第三行:
“第三章:让沈寂寒喊我‘妹妹’。”
她看着这页纸,忽然笑了一下。
沈清辞等着吧。
她把本子合上,塞进枕头底下。窗外的桂花香顺着窗缝飘进来,甜甜的,腻腻的。上辈子她最怕这味道——因为它让她想起沈初雪。沈初雪最喜欢桂花,每年秋天都要摘一大捧插在客厅里,满屋子都是她的“气息”。沈清辞走过去,“啪”一声把窗户关上了。
她不讨厌桂花了。只是不想让沈初雪的味道飘进她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