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味的初见

九月的南城，秋老虎依旧嚣张。阳光穿透南城一中香樟树的缝隙，在柏油路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高一新生报到处，人声鼎沸。

温祈拖着一个黑色的行李箱，从校门外缓缓走来。他生得极好看，皮肤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冷白，眉眼精致，鼻梁挺直。只是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扣子规规矩矩地扣到最上面一颗，整个人干净得像是一捧初冬的雪。

“哎哟，我的祖宗，你走慢点行不行？”姜禔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手里还拎着两个大书包，活像个被地主压榨的长工，“温祈，你腿长了不起啊？我这体力可是要留着打篮球的，别在报到第一天就给我干废了！”

温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声音清冽如玉石相击：“是你太慢。”

“我那是为了帮你拿行李！”姜禔翻了个白眼，凑上前压低声音，“不过说真的，你这长相，再加上这冷冰冰的气场，等会儿到了班里，估计能把那群女生的魂都勾走。你待会儿笑一个？别把人家吓哭了。”

温祈没理会他的调侃，目光淡淡地扫过喧闹的人群，最终落在了不远处的分班公告栏上。

高一（1）班，理科实验班。

温祈的视线在名单上扫过，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就在他准备转身去宿舍楼时，一阵极其夸张、仿佛朗诵诗歌般的声音突然从旁边炸响。

“啊！这璀璨的骄阳，这沸腾的人海！我宋锦奕，终于踏入了南城一中的神圣殿堂！看啊，那香樟树的叶片，都在为我的到来而颤抖！”

温祈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转过头，只见一个穿着花衬衫、戴着墨镜的少年，正站在公告栏前，双手张开，仰头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表情极其陶醉。

姜禔顺着温祈的目光看过去，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这哥们儿，是不是脑子有点毛病？”

温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那少年表演完“诗朗诵”，猛地一转头，墨镜滑到了鼻梁上，露出一双极其明亮且带着几分狡黠的眼睛。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温祈。

四目相对。

叶程予愣了一下。

他见过很多好看的人，但像眼前这个少年这样，明明长着一张精致到无可挑剔的脸，却浑身散发着“别惹我”、“我很冷”、“我想静静”气息的，还是头一回见。

太有意思了。

叶程予的嘴角立刻勾起一抹灿烂到有些欠揍的笑容。他大步流星地朝温祈走过来，完全无视了旁边还在风中凌乱的宋锦奕。

“同学！”叶程予停在温祈面前，身高压迫感极强，他微微俯下身，眼神亮晶晶地盯着温祈，“你也是高一（1）班的吧？我叫叶程予，程序的程，给予的予。相逢即是缘，请问这位同学，你缺不缺一个能帮你提行李的兄弟？”

温祈看着眼前这张突然放大的俊脸，以及那几乎要闪瞎眼的灿烂笑容，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一个礼貌而疏离的距离，声音平淡无波：“不缺。谢谢。”

说完，他拉着行李箱，径直从叶程予身边走过。

叶程予站在原地，看着少年纤细却挺拔的背影，非但没有觉得被冒犯，反而笑得更开心了。他摸了摸下巴，转头对还在摆pose的宋锦奕说：“老宋，我觉得我的高中生活，有乐子了。”

宋锦奕推了推墨镜，深沉地点了点头：“程予，我方才观你神色，犹如那久旱逢甘霖的枯木，又似那沙漠中寻到绿洲的旅人。你这搭讪的手法，虽然被无情拒绝，但那份不屈不挠的精神，恰似那迎风傲雪的寒梅！我宋锦奕今日算是见识了，什么叫‘热脸贴冷屁股的最高境界’！”

叶程予：“……滚。”

……

高一（1）班的教室里，气氛有些微妙。

班主任老赵赵忠远是个地中海发型的中年男人，正站在讲台上念着入学须知。台下的学生们大多还在互相打量，窃窃私语。

温祈坐在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他不喜欢太靠前，也不喜欢太靠后，这个位置既能避开讲台上的粉笔灰，又能随时看到窗外的香樟树。

姜禔坐在他旁边，正趴在桌子上跟后桌的宋锦奕低声交流。

“你刚才在楼下干嘛呢？行为艺术？”姜禔压低声音问。

“我在感受青春的脉搏。”宋锦奕一脸肃穆。

“……你有病吧。”

温祈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只是安静地听着班主任讲话。他的目光偶尔扫过窗外，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冷白的侧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就在这时，教室前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叶程予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瓶冰镇的橘子汽水。他扫视了一圈教室，目光精准地锁定了靠窗的温祈。

他嘴角一挑，直接越过过道，大步走到温祈旁边的空位前。

那个位置，原本是姜禔打算让宋锦奕坐的。

“同学，”叶程予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顺手将那瓶还冒着冷气的橘子汽水放在了温祈的桌面上，“相逢即是缘，请你喝水。”

温祈看着桌上那瓶橘子汽水，又看了看旁边这个自来熟的少年，眉头再次皱起。

“我不喝甜的。”温祈声音清冷。

“不甜，”叶程予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理直气壮的无赖，“这是橘子味的，补充维生素C，对皮肤好。我看你脸色太白了，需要补补。”

温祈：“……”

他活了十六年，还是第一次遇到有人用“脸色太白需要补维生素C”这种离谱的理由来搭讪。

坐在前面的姜禔和宋锦奕同时转过头，看着这一幕，眼神里充满了“卧槽”的震撼。

“这哥们儿谁啊？这么猛？”姜禔小声嘀咕。

“我兄弟，叶程予。”宋锦奕一脸骄傲，“他这人，主打一个不要脸。”

温祈没有接那瓶汽水，只是淡淡地看了叶程予一眼，然后将视线转回黑板上，不再理会他。

叶程予也不恼。他单手托腮，侧过头，目光肆无忌惮地落在温祈的侧脸上。少年的睫毛很长，垂下时在眼睑处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鼻梁挺翘，嘴唇是自然的浅粉色，因为刚才的拒绝，此刻微微抿着，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可爱。

叶程予在心里吹了个口哨。

真好看。

像一块冰，但他偏偏想把这块冰捂热。

“我叫叶程予。”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以后我们就是同桌了，请多指教啊，温祈同学。”

温祈翻书的手微微一顿。

他转过头，看着叶程予，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叶程予指了指温祈桌角贴着的姓名贴，笑得像只偷腥成功的狐狸：“我视力好。”

温祈沉默了两秒，最终还是没有把汽水推回去。他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然后转过头，继续看书。

叶程予看着他的动作，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窗外的蝉鸣声渐渐弱了下去，秋风穿过香樟树的枝叶，带来一丝微凉的秋意。

这是2016年的九月。

温祈还不知道，这个坐在自己身边、满嘴跑火车、性格抽象到让人无语的少年，会在未来的十年里，成为他生命中最温暖、最不可或缺的光。

而叶程予也不知道，自己这一时兴起的“热脸贴冷屁股”，会让他用尽整个青春，去追逐这轮清冷的月亮。

“温祈，”下课铃响后，叶程予突然凑过来，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橘子糖，放在温祈的桌面上，“刚才那瓶汽水你不喝，这颗糖你总得收吧？这可是我排了十分钟队才买到的，限量版。”

温祈看着那颗包装精致的橘子糖，又看了看叶程予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他沉默了片刻，伸出手，将那颗糖拿了起来。

“谢谢。”

叶程予笑了，笑得比窗外的阳光还要灿烂。

“不客气。”

坐在前面的姜禔和宋锦奕对视一眼，同时翻了个白眼。

“抽象。”

“太抽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