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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未成年”

荆棘倒刺

七年前...

庄严肃穆的法庭内,法槌轻落,全场安静。

岑砚舟看着眼前初中生,面对讯问,被告少年始终嬉皮笑脸,时不时瞟向身旁试图插话辩解的父亲。

岑砚舟扫过旁听席,目光又落回那嚣张的少年身上,声音陡然加重:“不要总想着让你的家人替你挡下一切。霸凌行为伤害了他人,做错事的是你,该承担后果的,也只能是你。请如实把事发经过讲清楚。”

少年嗤笑一声,脖颈微微扬起,压根没把当庭的讯问放在眼里。

他肩膀往椅背上一靠,慢悠悠地瞥向旁听席,果不其然,他的父亲立刻猛地站起身,音量拔高:“岑检察官,我儿子还小,未成年,就是同学间闹着玩,这算哪门子什么霸凌?小孩子打打闹闹而已......”

“请旁听人员遵守法庭纪律,未经允许不得发言。”审判长沉声提醒,法槌再次轻叩桌面。

男人悻悻坐下,却依旧横眉冷对,还用眼神给被告少年递去底气。

被告人接收到那道目光,唇角的笑意更浓,摊开手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直接当众翘起二郎腿,还吐了一口痰:“呵忒,嗯...我没什么好说的,我爸不是都说了吗,我们之间...就是玩闹的。”

岑砚舟没有立刻反驳,只是抬手,示意书记员播放提前提交的视频证据。

法庭前方的电子屏应声亮起。

画面一开始是昏暗的教学楼后巷,被告少年和几个同伴堵着一个瘦弱的身影,先是推搡,再是抢过对方的书包扔在地上,狠狠踩过里面的课本。

“唉唉!张毅秀,看镜头啊!”视频里被告人杨凯明说着。

张毅秀双手护着头,胳膊上全都是他们打的淤青,他惨叫着:“啊!...啊!唔...别打了,别打了。”

杨凯明看着脚下的人,又是狠狠地在张毅秀的脸上踹了一脚,轻蔑一笑:“呵,哎哎哎!兄弟们,你看着死娘炮,脸比女人都白,腰也比女人细得多...”

一旁的霸凌者:“哎!还真是!杨哥我看他就是个女的吧?”

......

视频里,他笑得嚣张,伸手揪住对方的头发往墙上撞,嘴里污言秽语,连旁观者都在劝“别打了”,他却像没听见一样,抬脚踹向对方的膝盖。

受害者的母亲捂着嘴,肩膀剧烈地颤抖,压抑的哭声从喉咙里溢出来,她死死盯着被告席上的少年,怀里紧紧我这受害者的遗照,眼睛里布满血丝,却发不出一句完整的控诉。

视频的最后一帧定格在少年被踹倒在地、额头磕出鲜血的瞬间,电子屏的冷光映在法庭里每个人的脸上,空气里只剩下受害者母亲压抑的呜咽,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着在场所有人的神经。

杨凯明的父亲见状,立刻不满地拍了拍桌子:“法官!我反对!这种刻意剪辑的视频,根本不能作为证据!小孩子打打闹闹,用得着这么上纲上线吗?”

岑砚舟没看他,只抬手示意书记员继续播放下一段——那是张毅秀去世前,在医院里留下的最后一段录音。

少年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带着长期被霸凌的怯懦和绝望,断断续续地从音响里飘出来:“妈妈......我好疼......他们每天都堵我......我不敢去学校......我真的撑不住了......如果我死了,他们是不是就不会欺负别人了......”

“不——!”

张母终于崩溃,她抱着怀里的遗照,跌坐在椅子上,失声痛哭。遗照上的少年笑得干净又明亮,和视频里蜷缩在地上的身影,判若两人。

杨凯明脸上那点无所谓的笑,终于撑不住了。他猛地转过头,不敢再看电子屏。

然而对方律师还在诡辩:“三名被告人,都是还未满16周岁的未成年人,在这个年龄段里,他们的心智不成熟,对自己的行为分不清对错,因为他们三个都还是孩子,还未成年。”

“被害人也是孩子,也是未成年!”

岑砚舟听了对方律师的辩解,淡淡抬眼,目光落在被告席上,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刀:“未成年?心智不成熟?”

他抬手,示意书记员播放下一段证据——那是杨凯明在学校里,向其他同学炫耀自己霸凌行为的录音,声音嚣张又得意:“张毅秀那软蛋,打了也不敢告,他爸妈来了又怎么样?我爸有的是钱,还不是照样给我摆平?”

法庭里瞬间安静下来。

岑砚舟收回目光,看向对方律师:“对方律师,你说他们心智不成熟,分不清对错?可他分得清‘打了也不会有事’,分得清‘有钱能摆平一切’,分得清怎么用污言秽语践踏别人的尊严,分得清怎么把人逼上绝路。他不是分不清对错,他只是笃定,自己不用为错误付出代价。”

“同龄人,难道可以用不同的评判标准来评判吗?所以被告人应该对被害人承担刑事责任。”岑砚舟说。

对方律师又拿未成年来说:“根据刑法第十七条规定,未满十六周岁未成年人,因为过失导致人死亡,不负刑事责任。”

“当然,因为被告人家属过意不去,所以愿意像受害人家属赔偿人民币十五万元。”

岑砚舟听完对方律师的话,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只带着刺骨的凉。

“十五万?”他缓缓开口,目光扫过旁听席上的被告人的家属,“你觉得,一条16岁的人命,十五万就能买下来?”

对方律师还想说什么,旁听席上却突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受害者的家属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怀里死死抱着张毅秀的遗照,冲被告席的方向伸出手,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十五万!谁要你的钱!我儿子没了!我儿子没了啊!”

她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他活着的时候,你们说给两万块让我们别闹,你也保证说不在欺负我儿子!现在他死了,你们又拿十五万来打发我?!你们把我儿子当什么了?!你们把人命当什么了?!我要你们杀人偿命!杀人偿命!”

法警连忙上前,想扶住情绪失控的她,却被她一把推开。

她跌跌撞撞地走到法庭中央,对着审判席深深鞠了一躬,又猛地转头,红着眼睛瞪着杨凯明和他的父亲,一字一句地控诉:

“法官大人,我求求你!我不要钱!我一分钱都不要!我只要公道!我只要他们为我儿子偿命!”

她举起怀里的遗照,照片上的少年笑得干净明亮,和法庭里的阴冷死寂格格不入。“你们看看他!他以前多乖啊!每天放学都要跟我说学校里的事,他说他想考大学,想当医生!是你们!是你们把他逼死的!”

“你们说他是孩子,不懂事!可我儿子也是孩子啊!他做错了什么?他只是安安静静地读书,他甚至连和人吵架都不会!为什么要被你们这么欺负?!”

她突然转向杨凯明,声音里带着血的味道:“你打他的时候,他哭着跟你求饶,你听见了吗?他被你们堵在巷子里打,头磕在墙上,血流了一脸,你看见他有多疼吗?他在医院的病床上哭着跟我说‘妈妈我好怕,他们会打死我的’,你们知道吗?!”

法庭里的空气像被冻住了一样,张母的控诉在寂静里撞出回音,杨凯明被她的眼神钉在被告席上,脸色惨白如纸,连呼吸都带着颤音。

对方律师抓住她情绪失控的间隙,立刻拔高了声音:“法官大人!控方证人情绪激动,言辞过激,且张毅秀的死亡结果与被告人的行为之间,不存在直接的、唯一的因果关系!”

他飞快翻出早已准备好的材料:“尸检报告明确指出,张毅秀的直接死因是重度抑郁引发的自杀行为,并非被告人的殴打。而抑郁的成因是复杂的,可能来自家庭、学习等多重因素,不能完全归咎于校园霸凌。”

岑砚舟猛地抬眼,正要反驳,审判长却抬手制止了他,示意对方律师继续。

“更何况,三名被告人均未满十六周岁,属于限制刑事责任能力人。”对方律师加重了语气,“根据刑法第十七条,已满十四周岁不满十六周岁的未成年人,只有犯故意杀人、故意伤害致人重伤或者死亡等八种重罪,才应当负刑事责任。而本案中,被告人的行为并不构成故意伤害致人死亡,也没有证据证明他们有致人死亡的主观故意。”

他转向审判席,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控方提供的视频,只能证明有推搡、轻微殴打行为,达不到重伤标准;录音也只是少年间的戏言,不能作为定罪依据。张毅秀的悲剧令人痛心,但法律必须讲证据,不能因舆论和情绪就随意扩大追责范围。”

旁听席上一片哗然,张母几乎是扑到了原告席的栏杆前,对着审判席哭喊:“不是的!不是的!他的抑郁就是他们逼出来的!他的自杀就是他们逼的!法官大人,你不能信他的话啊!”

岑砚舟立刻扶住她,声音冷得像冰:“律师,你说没有直接因果关系?那张毅秀病历上反复出现的‘应激障碍’‘被霸凌相关创伤’,你要怎么解释?”

他拿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里面是张毅秀自杀前三天,哭着跟他打电话的声音:“岑律师,他们又堵我了……他们说我要是敢告,就打断我的腿……我不敢出门,我好怕……”

对方律师却嗤笑一声:“这只能证明孩子害怕,不能证明害怕和死亡有必然联系。成年人都有压力,更何况未成年人?”

岑砚舟的胸口像是被堵了一块巨石,他看着审判席上的陪审员们,看着他们脸上犹豫的神色,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知道,对方律师的辩解,钻的就是法律里最冰冷的漏洞——“直接因果关系”和“未成年人免责”。

他还想再争取,审判长却敲响了法槌:“肃静!控辩双方的辩论已经充分,现在休庭,合议庭评议。”

休庭的半小时里,张母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抱着遗照一动不动,眼泪早就流干了,眼睛里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空洞。岑砚舟蹲在她面前,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这一次,他可能输了。

当审判长重新回到法庭,敲响法槌的时候,整个法庭都安静了下来。

“经合议庭评议认为,本案中,三名被告人的行为虽存在校园霸凌情节,但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其行为与被害人张毅秀的死亡结果存在刑法上的直接因果关系,也无法证明被告人具有故意伤害致人死亡的主观故意。”

审判长的声音平静,却像一把刀,狠狠扎进张母的心脏里。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十七条规定,三名被告人未满十六周岁,不符合故意伤害致人死亡的追责条件。因此,依法判决如下:被告人杨凯明等三人,无罪释放。”

“不...不——!!!”

她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整个人瘫软在地,怀里的遗照摔在地上,照片上少年的笑容被磕出一道裂痕。

她疯了一样爬过去,把遗照抱在怀里,对着审判席嘶吼:“你们都瞎了吗?!你们都看不见吗?!是他们把我儿子逼死的!你们凭什么放了他们!!”

杨凯明和他的家人脸上瞬间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杨父甚至得意地瞥了岑砚舟一眼,带着胜利者的姿态,扶着儿子走出了法庭。

岑砚舟蹲下身,捡起那张摔裂的遗照,递给张母,声音沙哑:“对不起......我没帮到他。”

张毅秀的母亲却突然不哭了,她抱着遗照,缓缓站起来,看着杨凯明离开的方向,眼神空洞得吓人。

她没有再闹,也没有再喊,只是一步一步,慢慢走出了法庭。

岑砚舟站在空荡荡的审判庭里,看着窗外刺眼的阳光,第一次觉得,法律的正义,有时候离普通人这么远。

那些被霸凌者逼上绝路的孩子,他们的痛苦和绝望,在冰冷的法条面前,竟然连“因果关系”都算不上。

而施暴者,一句“未成年”,就可以干干净净地走出法庭,继续过他们的人生。

法庭外,杨凯明对着来接他的朋友吹了声口哨,笑着说:“我就说没事吧,我爸早就搞定了。”

没人看见,法庭的角落里,张毅秀的母亲抱着遗照,看着她的背影,慢慢蹲了下去,肩膀无声地颤抖着,像一片被狂风撕碎的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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