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帐中初醒

寒冬的暴雪缠缠绵绵落了四日，将北疆荒原的荒芜尽数掩埋，中军大帐里炉火长燃，经年不散暖意。

黎念安陷入昏睡整整四日，脑后撞击留下的伤口拖垮了她全部生机，军医日日换药熬汤，只说能不能醒过来全凭自身造化。八岁的黎轩钰每日晨练结束，总要绕到这座偏帐外驻足片刻，偶尔轻轻掀开棉帘一角，望着榻上气息微弱的小小身影，心底总浮起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惜。他长她三岁，自小在军营长大，母亲生下他后因难产而离去，他见惯流民饿殍、冻骨荒丘，本该早已麻木，却对这个妹妹心生怜悯。

这天午后，帐内静得只剩炭火噼啪作响。

榻上的女孩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数次，缓缓掀开了眼眸。瞳色澄澈干净，却蒙着一层全然的空茫，陌生的锦缎被褥、萦绕不散的草药气息、暖融融的光线，没有一样存在于她残存的意识之中。她的脑海一片纯白，甚至连自己的姓名、籍贯、流落至此的缘由，全都消失得一干二净。乱世漂泊刻入骨髓的怯懦牢牢攫住了她，小手紧紧攥住被沿，单薄的身子抑制不住地轻轻发颤。

不多时，棉帘被缓缓拨开，黎轩钰走了进来。少年一身利落的深色短打，脊背已然透出挺拔雏形，眉眼是军营打磨出的清冷沉静，褪去了寻常孩童的顽劣稚气。他手里端着一碗尚冒着温气的汤药，看见榻上人睁眼，脚步下意识放得极轻，连呼吸都放缓下来，生怕惊扰了刚刚苏醒的小丫头。

“醒了？”他走到榻边坐下，声线压得低柔。

黎念安抬眼怯怯望着他，嘴唇翕动几下，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只轻轻点了点头，眼底慢慢氤氲起一层薄薄水光。她分不清眼前人是善是恶，可对方身上毫无戾气，紧绷多日的心弦，终于稍稍松了几分。

黎轩钰伸出手背轻贴她的额头，确认寒症尽数褪去，悬了数日的心彻底落地。他将药碗搁在一旁矮木几上，又从袖袋里摸出一块珍藏许久的麦芽糖——这是父亲前些日子赏给他的生辰小食，他一直舍不得享用，此刻毫不犹豫拿了出来：“药很苦，喝完这块糖就归你。”

黎念安望着黑漆漆的药汁，面露难色，却依旧懂事地张口，小口小口吞咽着苦涩的药汤。苦味漫遍舌尖，小脸皱成一团，却自始至终咬着唇没有落下一滴眼泪。黎轩钰看得心头发软，等她喝完汤药，立刻剥去糖纸递到她唇边，清甜的滋味漫开一瞬，少女紧绷的神色才彻底柔和舒展。

傍晚时分，黎峙处理完边防军务归来。见义女已然清醒安稳，脸上漾出浅淡的笑意，坐在床边慢声同她讲话，告诉她不必再四处漂泊，往后便可长久留在将军府定居。

黎念安看了看黎峙，又看了看黎轩钰，轻轻的喊了一声“爹爹，哥哥”

这一声稚嫩的称呼落在黎轩钰心底，悄然扎下深根。他郑重颔首，心底默默许下诺言，往后必定护好这个捡来的妹妹，绝不会让她再受半分饥寒与委屈。

此刻的黎家父子二人，都当她是亲女儿亲妹妹，只打算守着北疆小院平淡度日，陪着孩子安稳长大。没有人知晓她流淌着安国皇室的血脉，没人清楚这道脑后的旧伤封存着何等沉重的宿命，更预料不到多年之后，这份偷来的安稳岁月，终将被故国旧事撕扯得支离破碎。

自此，黎念安正式扎根在北疆的将军府里。外头风雪渐歇，枝头春意暗涌，属于两人朝夕相伴的年少时光，缓缓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