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习室的白炽灯永远冰冷刺眼,地板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水渍,是方才两人一同练舞留下的痕迹。
曾经这里是他们最安心的角落。
左奇函和杨博文,并肩熬过无数个看不到尽头的黑夜。清晨一起赶最早的班车去公司,深夜依偎在练习室角落分吃一块面包,压着嗓子聊未来的舞台,聊想要一起站在顶峰的心愿。
少年人的爱意藏得笨拙又滚烫。
是跳舞失衡时下意识护住对方的手,是冬天把对方冻红的手揣进自己口袋,是无人的走廊里,不敢宣之于口的对视,眼底翻涌着藏不住的温柔。他们约定好,要一起出道,一起熬过所有低谷,往后岁岁年年,身边永远是彼此。
那时风很软,少年很真诚,以为真心就能抵过所有世事无常。
变故是悄无声息来临的。
最先变化的是杨博文。
他开始频繁走神,跳舞时动作跟不上节拍,脸色总是苍白得吓人,从前爱笑的眼睛,慢慢蒙上了一层化不开的疲惫。他开始刻意避开左奇函的触碰,避开他关切的目光,就连两人独处的练习室,他也总是找借口提前离开。
左奇函慌了。
他能清晰察觉到杨博文的疏离,却不知道缘由。他一遍遍追问,换来的只有杨博文淡淡的敷衍,和刻意拉开的距离。
“你能不能别总跟着我?”
某次傍晚,夕阳染红了走廊,杨博文停下脚步,第一次冷着脸看向左奇函,语气疏离又陌生,“我们只是队友,没必要走这么近。”
左奇函僵在原地,指尖微微发颤。
他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人,喉咙发紧,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他想问为什么,想问曾经的约定算不算数,想问你是不是讨厌我了。可所有的话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作一句沙哑的:“博文,你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杨博文别过头,不敢看他泛红的眼眸,声音轻得像风,“就是不想再和你走太近,影响彼此。以后,保持距离吧。”
说完,他转身快步离开,背影决绝,没有一丝留恋。
左奇函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晚风卷起落叶,吹得他浑身发冷。
他以为是自己哪里做错了,以为是自己太过黏人让对方厌烦,以为杨博文从头到尾,都只是一时兴起。
骄傲又敏感的少年,被一次次冷漠推开后,爱意慢慢变成了委屈、不甘,最后化作了赌气的疏离。
他开始学着放下,学着不再主动靠近,学着把所有的在意藏在心底。两人同在一个公司,抬头不见低头见,却变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同台零交流,碰面假装看不见,曾经形影不离的两个人,硬生生变成了陌路。
旁人都在惋惜这段最好的搭档,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心里都藏着无人知晓的苦楚。
没人知道,杨博文的冷漠,从来都不是厌烦。
他确诊了先天性心脏病晚期,医生说,剩下的时间,寥寥无几。
不能剧烈运动,不能情绪激动,更不能深陷浓烈的爱意。他知道自己给不了左奇函未来,给不了曾经约定好的并肩同行,与其让左奇函陪着自己慢慢走向死亡,看着自己一点点衰败、最后彻底离开,不如趁早斩断所有牵绊。
长痛不如短痛,他宁愿让左奇函恨自己,也不愿让他往后余生,困在失去自己的痛苦里走不出来。
所以他逼着自己冷漠,逼着自己推开最爱之人,逼着自己亲手毁掉两人所有的过往。每一次说出伤人的话,每一次躲开对方的目光,他的心都在滴血,可他不能回头。
他藏起所有的病痛,藏起每一次心口剧痛的窒息感,藏起无数个深夜抱着膝盖,想念左奇函却不敢联系的崩溃。
他独自承受死亡逼近的恐惧,独自消化所有的爱意与不舍,独自告别了他滚烫又短暂的青春,和他最爱的人。
时间一晃,半年过去。
左奇函已经慢慢习惯了没有杨博文的生活,他变得越来越耀眼,舞台上光芒万丈,身边有了新的搭档,看起来早已走出了那段阴霾。只有在无数个深夜,他还是会想起从前,想起那个会笑着看向自己的少年,心口依旧会传来钝痛。
他以为自己彻底放下了,直到医院打来的一通电话。
电话那头护士哽咽的声音,击碎了他所有伪装:“请问是左奇函先生吗?杨博文先生病危,他昏迷前,一直念着你的名字。”
左奇函手里的手机应声落地,大脑一片空白。
他疯了一样冲向医院,走廊惨白刺眼,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冰冷又绝望。
病房里,杨博文安静地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曾经明亮的眼眸紧紧闭着,瘦弱的身子埋在被子里,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
病床边放着一个旧盒子,里面装满了两人过往的合照,还有一本厚厚的日记。
左奇函颤抖着手翻开日记,一字一句,每一页都写满了未说出口的爱意与遗憾。
【今天又看到奇函了,他跳舞还是那么好看,我好想过去和他说话,可是我不能。】
【心口又疼了,好害怕,我还不想离开他。】
【他好像真的开始讨厌我了,也好,这样他以后就不会难过了。】
【对不起奇函,我违背了我们的约定,不能陪你一起出道,不能陪你走到最后了。】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用冷漠推开了你。可我别无选择。】
最后一页,字迹潦草,带着泪痕,是他弥留之际写下的最后一句话:
我很爱你,从来没有一刻不爱,只是我的爱,只能止于唇齿,掩于岁月。
一页页看完,眼泪彻底决堤,滚烫的泪水砸在纸页上,晕开密密麻麻的字迹。
左奇函浑身发抖,终于明白所有的冷漠、所有的疏离、所有的不辞而别,从来都不是不爱,而是太爱。
他一直误会了杨博文整整半年,他赌气、难过、释怀,却从来不知道,对方一直在独自和死亡对抗,一直在用最残忍的方式,保护他余生安稳。
他伸手轻轻握住杨博文冰凉的手,声音哽咽到破碎:“笨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一个人扛着所有……”
“我不怕陪你吃苦,不怕等你,我只怕你不要我……”
可病床上的人再也不会回应他了。
心电监护仪发出刺耳的长鸣,直线拉平的那一刻,晚风透过窗户吹进病房,带走了少年最后一丝气息。
杨博文终究还是走了,带着满心的爱意和遗憾,带着没说出口的道歉,永远离开了他放在心尖上的少年。
后来,左奇函顺利出道,站上了他们曾经约定好的顶峰舞台。
聚光灯万丈,台下人山人海,可他再也找不到那个会在台下满眼星光看着他的人。
每一个深夜,他都会回到曾经的练习室,空荡荡的房间里,仿佛还能看见两个少年并肩起舞的身影,还能听见彼此温柔的低语。
他守着两人共同的回忆,守着一场迟到了一辈子的真相,孤独地过完往后余生。
世人皆知左奇函光芒万丈,无人知晓他一生困于一场误会,一生念着一个再也见不到的人。
晚风年年吹过练习室,吹过曾经的约定,吹过未说出口的爱意。
只是晚风知晓万般心事,却再也唤不回,那个满心都是他,却只能忍痛推开他的旧人。
爱意永存,遗憾终生,至死,未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