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鸡鸣三声刚过,天光才透出灰白,姜绾绾已坐在东厢小院的藤椅上,膝头摊着一本翻旧的《医理辑要》。她没点灯,借着晨光读得专注,指尖在书页边缘轻轻摩挲,像在确认某一行字是否真实存在。
风从梅树梢头掠过,吹动她鬓边一缕碎发。她抬手别了别,动作轻缓,神情如常。远处巷子里传来几声孩童嬉闹,和昨日一样热闹,也和昨日一样与她无关。
她合上书,正欲起身,忽听得院外一阵急促马蹄踏地,由远及近,在姜家门口戛然而止。紧接着是车辕落地的闷响,还有靴底踩上青石板的声音,干脆利落,带着一股不属于这个院子的肃气。
绿枝几乎是撞开月门冲进来的,脸色发白,脚步踉跄,连裙角被门槛绊住都没察觉。
“小姐!尚书府来人了!”她喘着气,声音压得极低,却抖得不成样子,“穿的是深青官服,手里捧着文书,说是……说是找到了真正的千金,叫裴清欢!”
姜绾绾站在原地,没动。
她甚至没回头看绿枝一眼,只是缓缓将手中书册放回小几,动作平稳,仿佛听见的不是命运转折的宣告,而是街口卖糖糕的老伯换了新蒸笼。
“我知道了。”她说,声音不高,也不冷,就像在应一句“午饭好了”。
绿枝愣住:“小姐?您……不问问他们想做什么?”
姜绾绾终于转过身,浅蓝襦裙随风微扬,发间素簪映着初升的日光,闪了一下。她看了绿枝一眼,那眼神不悲不怒,反倒有点好笑的意思。
“还能做什么?”她淡淡道,“无非是来接我走的。”
她说完便朝前厅走去,步子不快,也没刻意放慢,像是去赴一场早就约好的茶会。绿枝呆立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慌忙跟上。
前厅的门敞开着,两名下人分立两侧,皆着深青官服,腰束革带,一人手持黄绸包裹的文书,另一人捧着一方木匣,神色冷峻,目光平直,看谁都不带一丝情绪波动。
主位空着。姜父姜母尚未露面,只听说正在后院更衣,稍后便到。
姜绾绾穿过回廊,足音轻落在青砖上,几乎听不见。她在厅门口站定,未行礼,也未自称,只静静看着那名持文书的下人。
对方抬眼扫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瞬息,随即低头展开文书,嗓音平板无波:“经查证,尚书府遗失之女裴清欢已于三日前寻回,经族谱比对、胎记查验、乳母指认,确为尚书府血脉无疑。原寄养于贵府之姜小姐,身份存疑,现请即日准备移交事宜,三日后轿子上门接人,不得延误。”
他说完,将文书卷起,重新用黄绸裹好,交还同伴收下。
全程未称“小姐”,未道“请安”,甚至连“姜姑娘”三个字都吝于出口。一个“姜小姐”,叫得干巴巴,像在念账本上的某条备注。
厅内一时寂静。
姜绾绾站在那里,手指垂在袖中,指尖忽然一颤,极细微的一动,快得像是错觉。她立刻收拢五指,指甲掐进掌心,用一点钝痛压下那丝动摇。
她开口时,语气如常:“何时动身?”
下人答:“三日后,辰时三刻,轿子上门接。”
“知道了。”她点头,眉目不动,“我会准备好。”
话毕,她转身就走,背影笔直,步伐稳定,仿佛刚才那一段话不过是告知天气变化——今日有雨,记得带伞。
绿枝追出来时,她已在回东厢小院的路上。
“小姐,您真的要走?”绿枝声音发颤,“可您是咱们家养大的,老爷夫人待您如亲生,凭什么让他们一句话就把您带走?”
姜绾绾脚步未停:“凭他们是尚书府。”
“可您也是人,不是东西,哪能说接就接?”
“在我这儿,我不是东西。”她终于停下,回头看了绿枝一眼,“但在他们眼里,我只是个需要归位的‘物’。既然是物,自然得按规矩来。”
她说完继续往前走,语气轻松得近乎调侃,可绿枝却听得心头一紧。
进了东厢小院,她径直走向琴案。
七弦琴安静地摆在那儿,琴身温润,泛着久经摩挲的光泽。她伸手抚过琴面,指腹擦过第一根弦,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像风吹过窗纸的缝隙。
她没弹。
只是坐着,望着窗外那棵老梅树。树皮皲裂,枝干虬曲,去年冬天开过的花早已化泥,如今抽了新芽,嫩绿得刺眼。
她想起昨夜母亲睡得沉,连梦话都没一句。她也想起父亲出门前拍她肩膀,说“你写的药方我看过了,思路清奇”。她还想起厨房新麦团子的香气,想起绿枝总爱抱怨绣活费眼,想起自己曾在这张琴案前读一夜话本,只为看那个江湖女大夫怎么把毒王打得满地找牙。
这些事,都不是假的。
可现在有人告诉她:你不该在这儿,你属于别处。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光已沉。
起身拉开书箱,她取出那封写好的家书。信封干干净净,墨迹清晰,写着“父大人膝下敬禀者”。她盯着看了许久,指尖在封口处轻轻划过,最终没拆,也没寄,只将它轻轻压入箱底,又盖上一层旧书稿,再合上箱盖。
动作干脆,不留余地。
像是亲手埋掉一段过往。
窗外日头渐高,阳光斜照进来,落在她肩头。她站着没动,影子拉得很长,横过地面,一直延伸到墙角那柄细剑旁。
绿枝端了杯茶进来,放在小几上,不敢说话。
姜绾绾走过去,端起茶盏喝了口。茶是明前龙井,清淡回甘,和昨天一样。
她放下杯子,忽然道:“把我那件月白交领换出来,袖口绣兰草那件。”
绿枝一怔:“小姐要试衣服?”
“三日后要走,总得体面点。”她笑了笑,眼角微弯,语气却冷,“不能让人觉得,我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
绿枝鼻子一酸,差点掉泪,强忍着应了声“是”,转身跑出去翻箱子。
姜绾绾坐回藤椅,重新拿起《医理辑要》,翻开昨夜停下的那一页。她盯着字看,却一个字也没进去。
风又吹过来,书页哗啦翻动,翻到一张夹着的纸签,上面是她昨日随手记的一句批注:“妇人经闭,多因郁结,疏肝解郁为先,不可妄用攻伐之药。”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抬起手,用指甲在“不可”二字上轻轻一刮,纸面破了个小口。
她没管它。
只是把书合上,搁在膝头,仰头看向天空。
天很蓝,没有云。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不再是这个院子里无忧无虑的商贾之女。她将回到一个不属于她的家,面对一群不认她的亲人,顶着一个虚假的身份,活成别人眼中的“归来者”。
但她也知道,她不会哭,不会闹,不会求谁留下她。
因为她早就在等这一天。
只是没想到,它来得这么平静,又这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