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早晨,沈骏醒来的时候,觉得宿舍里有一丝异样。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床还是那张床,天花板还是那块水渍,赵大河的磨牙声还是那么有节奏。但空气里有某种极其微弱的变化——像是有人在他睡着的时候打开了窗户,放进了一阵夹杂着露水和泥土气息的风。
他翻身坐起来,目光下意识地扫向对面床位。顾墨的床位今天收拾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了标准的豆腐块,枕头摆在中线,桌面一尘不染。但昨晚睡前沈骏记得那本《死亡哲学》是放在书架第三格正中央的,此刻它被移到了第二格,和那管叫"潮汐"的香水并排放在一起。沈骏的视线在那管香水瓶上停了两秒——顾墨把它拆了,而且放在了书架上。这意味着什么?沈骏没有深想,因为他发现自己的书桌上多了一件东西——一管新的运动冰贴,和一包草莓味的棒棒糖,用一小截透明胶带固定在桌角,胶带贴得整整齐齐,连边缘都对得笔直。
他拿起那管冰贴看了看,又拿起棒棒糖掂了掂。草莓味,同款,连包装纸的花纹都一样。沈骏弯了一下嘴角,把东西收进了抽屉里。"你笑什么?"祁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已经洗漱完毕,正在穿军训服,动作一丝不苟。"没笑。""你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祁然,你管天管地还管我笑不笑?"祁然看了他一眼,目光掠过沈骏的抽屉方向,又收回来。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沈骏从他微垂的眼睫判断出祁然肯定猜到了什么。"顾墨来过?"祁然问。"不知道。我睡着了。"祁然没再追问。他系好腰带,推开宿舍门走出去,经过沈骏身边的时候扔下一句:"你昨晚打呼了,说梦话喊了顾墨的名字。"
沈骏手里那根棒棒糖差点掉地上。"……你胡说吧?"祁然头也不回地走了。沈骏站在桌前,把棒棒糖塞进兜里,反复思考"自己睡觉说梦话的可能性"和"祁然逗他的可能性"哪个更大。最后他得出结论:祁然从来没有在正经事情上说过谎,但这个可能性他拒绝接受。
他整理好军容出门的时候,在楼梯口迎面碰上了顾墨。顾墨今天换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色T恤,外面的迷彩外套拉链拉到胸口。他站在楼梯转角,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正低着头拧盖子。听见脚步声抬头,四目相对。"早。"沈骏先开口。顾墨点了下头,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沈骏注意到保温杯是新的,银色外壳,瓶身没有任何花纹,干干净净的,和顾墨本人的风格一致。"那管冰贴,"沈骏走下两级台阶,和他平齐,"谢谢。"顾墨把保温杯盖上,抬眼看过来。"用不上,放你那儿。""你右膝今天怎么样?""还好。""还好是多好?"顾墨沉默了一下,似乎在评估"说实话"和"打发他走"哪个更省事。"比昨天好一点。冰贴有用。"
这是顾墨第一次主动承认某件东西对他有效。沈骏把这句记在心里,和之前那条"他说了明天见"的信息放在一起,归档在"顾墨对我的态度从负十度上升到负五度"的文件夹里。两人并肩走出宿舍楼,穿过清晨的校园。六点刚过,校园里的人不多,几个晨跑的教职工从他们身边经过,脚步清脆地踩在水泥路上。沈骏走在顾墨右边,配合着他的步伐节奏。"你今天走快了些。"沈骏说。顾墨侧头看了他一眼。"你观察我步速?""顺手的事。"顾墨没有接话,但他走路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一些。
上午的训练依旧是站军姿和行进。郑教官今天心情不错,据说是昨晚查寝时三连的宿舍全部合格。他让全连站了半小时军姿之后就放了休息哨,比昨天提前了二十分钟。沈骏正蹲在地上系鞋带——他今天终于换了一双鞋带长度一样的靴子,系起来舒服多了——头顶忽然落下一片阴影。"沈骏同学,早上好。"沈骏抬起头。叶晓倩站在他面前,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短袖,长发扎成马尾,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她蹲下来,笑眯眯地看着他:"给你带了早餐,食堂的葱油饼,趁热吃。"
沈骏看了一眼那个纸袋,又看了一眼叶晓倩。"谢了,我吃过了。""再吃点嘛,训练消耗大。"叶晓倩把纸袋往前递了递,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你昨天训练那么卖力,嗓子都喊哑了吧?我还带了润喉茶。"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关心同学训练辛苦,合情合理,没有任何越界的地方。周围几个同学听见了,还露出"这个女生人真好"的表情。但沈骏注意到一个细节:叶晓倩在蹲下来的时候,她的目光极短暂地掠过了站在树荫下的顾墨,然后迅速收了回来。那个动作很轻、很快,像一尾鱼在水面下翻了个身,只留下一个细微的涟漪。沈骏接过纸袋,礼貌地道了声谢,但没有拆开。叶晓倩也没有强求,笑着说了句"训练加油"就起身走了。走的时候她的马尾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弧线,轻盈得像是计算过角度。沈骏把纸袋放在脚边,没有吃。
树荫下,顾墨靠在树干上,手里的保温杯拧开了又盖上,盖上又拧开,重复了好几遍。祁然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社交距离,谁也没有说话。沈骏走过去的时候,顾墨的拧杯盖动作停了。"叶晓倩给你的?"顾墨问。声音平平的。"嗯。"沈骏把纸袋晃了晃,"葱油饼,说是食堂的。""食堂的葱油饼早上七点前就卖完了。"沈骏把纸袋举到眼前仔细看了看——包装纸上的logo确实是食堂的,但这会儿已经快八点半了,按照食堂的惯例,这个点只剩包子馒头和白粥,葱油饼确实早就卖完了。"她提前去买的。"沈骏说,"做足了功课。"顾墨不置可否地把保温杯拧紧,目光移向操场远处。沈骏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没什么特别的东西,只有五连的方阵在练正步。骁寻站在第三排,步伐倒是认真,但手臂摆动的幅度明显比别人大了半圈,像一只扑腾翅膀的鸡。"骁寻的手臂快甩到前面那人脸上了。"沈骏说。顾墨的嘴角动了一下。沈骏看见了。这次他确定顾墨动了嘴角——虽然幅度依旧微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但确实是向上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