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骏哥?骏哥!"骁寻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嗯?"沈骏回过神。"你想什么呢?跟你说话你都听不见。"骁寻咬着筷子看他,"我说明天军训,咱几个要不要站一块儿?""随便。""什么叫随便?这可是很重要的战略问题!站一块儿可以互相照应……"
沈骏听着骁寻絮叨,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窗外飘。食堂二楼的窗户正对着图书馆侧面,那边有一条梧桐道,午后的阳光被叶片剪成碎片洒在地上。几个学生抱着书从树下走过,三三两两,有说有笑。然后他看见了那个白衬衫。那个人独自走在梧桐道的边缘,逆光,身形被阳光勾勒出一道瘦长的轮廓。他怀里抱着几本书,步子依旧是不紧不慢的,每一步间距都像是量过。几个女生从他身边经过,偷偷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转回去。
沈骏的手停了。他隔着食堂的玻璃窗看着那个人走过梧桐道,走过图书馆转角,走进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那个人的侧脸一闪而过,依旧是没什么表情的、隔着一层霜的样子。
"沈骏。"祁然忽然开口。"嗯?""你今天很心不在焉。"沈骏收回目光,把鸭舌帽往下压了压,遮住半张脸。"没有,就是有点困。早上起太早了。"祁然看了他一眼,没追问。他低头吃了一口凉皮,然后淡淡地说:"下午去宿舍收拾东西。""嗯。""骁寻,你宿舍在几栋?""B栋209!"骁寻举手,"跟你们那栋挨着,走路五分钟!""嗯。有事来找我们。""好嘞!"
沈骏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麻辣烫的热气袅袅地升上去,模糊了他的视线。那个白衬衫的人已经走远了。但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很小、很轻,像一滴水落进平静的海面——那个人,还会再见的。
下午两点,沈骏终于拖着祁然去了宿舍。
A栋307在走廊尽头,门牌号有些褪色,门缝里塞了一张军训通知。沈骏拧开门,一股混杂着灰尘和旧木头的气味扑面而来。宿舍不大,四人间,上床下桌,窗户朝北,光线偏暗。另外两个床位已经有人了。靠窗的那个桌子收拾得干干净净,书架上整整齐齐排了几本书——《理想国》《纯粹理性批判》《死亡哲学》。床铺上铺着灰色的床单,枕头摆在中线,被褥叠成豆腐块。靠门的那个桌子则堆满了零食和游戏手柄,椅背上搭着一条亮橙色的毛巾,桌角放着一瓶开了封的可乐。
骁寻的声音从走廊传来:"然哥!骏哥!你们在307?我刚去看了我的宿舍,B栋209,太小了!还没你家卫生间大……"他推门进来,环顾四周,吹了声口哨:"嚯,比我想象的好多了。这俩是谁?"
沈骏走到靠窗那张桌子前,指尖划过《死亡哲学》的书脊。书页有些卷边,显然被翻过很多遍。他翻开扉页,看到一行字——顾墨。笔迹锋利,横折处带着刀锋般干脆的顿挫,收笔时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像用力压住什么情绪。
顾墨?"沈骏低声念了一遍。"嗯?"骁寻探过头来,"你说啥?""没什么。"沈骏合上书,把它放回原位。他的手指在书脊上停留了一瞬——那种触感很奇妙,像是他碰到的不是一本书,而是某种被精心包裹起来的、带刺的东西。
祁然已经开始用酒精湿巾擦桌面了。他擦得很仔细,从桌角到桌面中心,一寸一寸地推过去,湿巾上很快沾了一层灰。骁寻站在门口感叹:"然哥,你这洁癖是不是又加重了?""这叫卫生习惯。""你这叫病!""你有意见?""没没没,"骁寻举手投降,"您擦,您尽情地擦。我下去买水,你们喝什么?""矿泉水。"祁然头也不抬。"可乐。"沈骏说。"骏哥你不是不喝碳酸饮料吗?""今天破例。"
骁寻走了之后,宿舍里安静下来。窗外传来楼下学生搬运行李的嘈杂声和广播里循环播放的迎新通知。祁然擦完了自己的桌子,又走过来擦沈骏的。"你什么时候自己动手擦一回?""你擦得比我干净。""……下学期你换宿舍吧。""我舍不得你。"祁然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面无表情:"你的情话留着跟别人说。"
沈骏笑了笑,爬上自己的床铺。床板硬邦邦的,他仰面躺下,把鸭舌帽扣在脸上遮住光。黑暗中,他脑海里又浮现出那行字——顾墨。他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两遍。顾墨。然后他想起了那道清瘦的、逆光的背影。"祁然。""嗯?""你认识一个叫顾墨的吗?"祁然擦桌子的动作停了。"顾墨?""嗯。"祁然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骁寻提过,但他没细说。怎么了?""没什么。"沈骏把鸭舌帽掀开一条缝,看着天花板,"就是觉得这名字挺特别的。""你想说什么?""没想说什么。"沈骏重新把帽子盖回脸上,"睡觉了。收拾好了叫我。"
祁然站在桌边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追问。他继续擦桌子,湿巾划过木质表面的声音沙沙的、规律的,像某种催眠的白噪音。沈骏在帽子的阴影里闭着眼,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顾墨。开学第一天,他记住了这个名字。而彼时他还不知道,这个名字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像一滴墨落入海水,一点一点地洇开,直到整片海域都染上它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