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跟小刀子似的,刮得人耳朵尖生疼。林晚蹲在角门边上搓洗衣服,冻红的手泡在冰碴子里,指尖早就麻得没了知觉。
身后传来脚步声响,穿青布棉袄的王婆子揣着个暖炉,晃悠着走到她跟前,脚踢了踢装脏衣服的木盆,溅出来的冰水打湿了林晚的棉裤腿。
王婆子小贱蹄子,洗个衣服磨磨蹭蹭的,这月的月钱还想不想要了?
林晚垂着眼帘,长睫毛上沾了点霜花,没抬头,手上的搓衣板没停。
林晚王嬷嬷说笑呢,这大冷天的,衣服厚,本来就难洗,我今天肯定能把这堆都洗完。
王婆子呵,倒是会找借口。我可告诉你,前儿个你打碎了夫人房里的那只青花茶盏,赔的钱得从你月钱里扣,这月你那五百文,就剩二百了,给,拿着。
王婆子扔了个碎银子在地上,银块子滚到林晚的脚边,沾了点泥。
旁边蹲着想跟王婆子搭话的小丫鬟春桃愣了愣,忍不住抬头插了句嘴。
春桃王嬷嬷,那茶盏不是前儿个二小姐屋里的云裳姐姐失手打碎的吗?怎么算到林晚头上了?
王婆子你个小蹄子知道个屁!云裳姐姐是二小姐身边的得力人,能碰那种粗活?不是林晚打碎的难道是我?再多嘴,连你的月钱也扣!
春桃被骂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偷偷给林晚递了个同情的眼神。
林晚这才停下手里的动作,弯腰捡起那一小块碎银子,拍了拍上面的泥,塞进了自己棉袄的夹层里,抬眼冲王婆子笑了笑,脸上两个小小的梨涡,看起来乖得很。
林晚是我不小心打碎的,该扣,嬷嬷也是按规矩办事,我懂的。
王婆子算你识相。赶紧洗,洗完了去柴房把今天的柴都劈了,晚一点晚饭都别想吃。
王婆子哼了一声,揣着暖炉扭着腰走了,路过春桃的时候还瞪了她一眼,吓得春桃赶紧低下头搓衣服。
等人走得远了,春桃才凑到林晚身边,声音压得低低的。
春桃晚晚你傻啊,明明不是你干的,你怎么还认啊?那王婆子摆明了是收了云裳的好处,故意欺负你呢,二百文够干什么的啊,你弟弟的药钱还等着呢。
林晚搓衣服的手顿了顿,指尖的冻裂口子被肥皂水杀得疼,她却像没感觉似的,弯了弯嘴角。
林晚没事,扣就扣了,总比被王婆子找别的由头赶出去强,真被赶出去,我连二百文都拿不到。
春桃话是这么说,可也太委屈了……对了,我前儿个听说大公子身边的随从要找个会缝补的丫鬟,给的钱可多了,你针线活那么好,要不我帮你去说说?
林晚刚要开口,就看见角门外进来个穿玄色劲装的护卫,扫了一圈院子里的下人,目光落在林晚身上,脚步顿了顿,冲她使了个眼色,转身往府里偏僻的假山方向走了。
林晚眼神动了动,把手里的衣服往水里按了按,转头跟春桃说话。
林晚不用啦,我笨手笨脚的,别再给大公子缝坏了东西反而惹祸。春桃,我肚子有点疼,去趟茅房,你帮我看着点这盆衣服,我很快回来。
春桃啊?哦好,你快去快回啊,要是王婆子来了我帮你挡着点。
林晚应了一声,擦了擦手就往假山的方向走,刚拐过假山的拐角,刚才那个护卫就站在那等着,看见她过来,立刻从怀里掏出个信封递过来,脸色有点急。
护卫林姑娘,侯爷传的信,北边的货出问题了,被官府扣了,那批货里有咱们私运的药材,要是被查出来,侯爷通敌的帽子就摘不掉了,您看这事怎么处理?
林晚拆开信封,扫了一眼里面的内容,指尖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两下,抬眼的时候,刚才那副软乎乎的神情半点不剩,眼神清亮得很。
林晚扣货的是张同知吧?他上个月刚纳了个第五房小妾,那小妾的弟弟在赌场输了三千两,现在还被人扣着呢,你去把这笔钱替他还了,顺便把他小妾弟弟在赌场签的字据拿过来,送到张同知的书房去。
护卫那这批货就能放出来了?
林晚不止,你顺便告诉他,他私吞军粮的账本,我这还存着抄本呢,他要是聪明,就知道该怎么做。对了,上次让你查的王婆子家里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护卫查清楚了,王婆子男人是个赌鬼,欠了赌场两千两,她这几年在府里苛待下人,克扣月钱,贪了差不多有一千多两,剩下的一千两,她偷偷偷了夫人的一支赤金步摇当了换钱还赌债了,哦对,她还跟府里的采买钱管事有首尾,俩人合伙贪了府里不少采买的银子,证据都在这了。
护卫递过来一叠纸,林晚接过来翻了翻,嘴角翘了翘,把纸塞进了怀里。
林晚行,我知道了,你先去吧,货的事办完了来告诉我一声。
护卫拱了拱手,转身就走,脚步放得极轻,没惊动任何人。
林晚整理了一下衣襟,又把脸上的神情揉回刚才那副软乎乎的样子,刚要转身回去洗衣服,就听见假山后面传来脚步声,抬头一看,王婆子叉着腰站在那,脸色铁青,显然刚才的话,她听见了不少。
王婆子好你个小贱蹄子,你居然敢查我?
林晚看着她气得发抖的样子,慢悠悠地从怀里掏出刚才的那叠纸,在手里晃了晃,笑了。
林晚王嬷嬷,刚才我跟护卫说的话,你都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