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室殿的门在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极轻的钝响。
殿内烛火通明,映得案几上的青铜酒樽泛着琥珀色的光。刘彻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案上已经摆好了几碟精致的菜肴和一壶温酒,他一手执箸,一手随意地搭在案沿,姿态松弛得像在等一个老朋友。
但实际上,那双眼睛从刘青黛进门的一刻起就没有离开过她。
"青黛来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带着一种罕见的柔和,"坐。"
刘青黛在客席上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案上的菜色很素,一碟炙鱼、一碟清拌的春笋、一盅羹汤、一碟蒸饼——家常得很,不像帝王御膳的规格,倒像特意嘱咐过的。
刘彻替她斟了一杯酒,动作从容,像在做一件极其寻常的事。但他斟完酒后没有立刻端起自己的杯子,而是隔着案几看着她,目光里带着打量,也带着笑意。
"你那本《汉宫暗香》,朕看完了。"
刘青黛抬眼与他对视,没有闪躲:"陛下觉得如何?"
刘彻笑了一声:"朕觉得,你胆子很大。"他举起自己的酒杯,轻轻转了一圈,酒液在杯中荡出细密的波纹,"写李夫人算计天子,写朕默许她结党,写帝妃之间全是交易——换了旁人来写,朕早就让廷尉去请人了。"
"那陛下为什么没有请廷尉?"
"因为你说了一句实话。"刘彻将酒杯放下,看着她,目光比方才更认真了几分,"你说朕'宽容之,非为恩宠,乃为掌控'——这句话,说得准。"
刘青黛没有接话。她安静地坐着,等着他说下去。
刘彻却忽然换了个话题:"你那间书坊,今日卖了多少册?"
"三百册,两炷香售罄。"
"明日呢?"
"照旧三百册,连卖十日。"
刘彻点了点头,伸手夹了一箸春笋放进她面前的碟中,像在照顾一个晚辈:"吃。吃完再说话。"
刘青黛低头看着碟中那箸翠绿的春笋,怔了一息,然后默默夹起来吃了。
殿内安静了一会儿,只剩下碗箸相碰的细碎声响。烛火跳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屏风上,一高一矮,隔着一案的距离,却莫名地靠近。
吃到一半,刘青黛放下箸,抬起眼,忽然极轻极轻地唤了一声——
"叔祖爷爷。"
那声音小得像蚊蚋,几乎要淹没在烛火的噼啪声里。但殿内太安静了,安静到这一声几乎透明的称呼,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刘彻的耳中。
刘彻的筷子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对面的少女。她垂着眼睫,耳尖已经红透了,像是用了全部的勇气才挤出这四个字,说完之后恨不得把自己埋进案几底下。
叔祖爷爷。
他活到四十七岁,被人唤过陛下、天子、皇上、彻儿、甚至"刘彻"——但从来没有一个人用这样一个称呼叫过他。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又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后辈式的亲近,还带着一丝她自己也未必意识得到的试探。
他看着少女通红的耳尖,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笑了。
是那种真正被逗笑的笑,眼睛弯起来,嘴角压都压不住,连带着肩头都松了几分。他搁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轻快:"你叫朕什么?"
刘青黛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片纸。她声如蚊蚋地又重复了一遍,比方才还小声:"……叔祖爷爷。"
刘彻笑出了声。那笑声在宣室殿里荡开,惊得门外侍立的总管太监肩膀一抖,三十年来他从未听过陛下这样笑过。
"叔祖爷爷……"刘彻念着这四个字,像是在品一壶极好的酒,"你倒是会攀亲戚。朕是你哪一辈的叔祖?"
刘青黛抬眼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臣女姓刘,陛下也姓刘。论辈分……总归是能叫一声的。"
刘彻看着她红透的耳尖,没有追问。他端起酒杯饮了一口,嘴角那抹笑意始终没有散去:"那你倒是告诉朕,你这声'叔祖爷爷',是让朕以后按长辈待你,还是——"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点意味深长,"还是替你自己讨一道护身符?"
刘青黛抬起头,直直地看向他的眼睛,认真地说:"都有。"
刘彻对上她那双澄澈见底的眼睛,看了三息,忽然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搁下杯,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也未必察觉的纵容:"行。这声叔祖爷爷,朕收下了。"
他伸手,替她又斟了一杯酒,递到她面前。
"以后在宫里,有人欺负你,就说你有个叔祖爷爷在宣室殿坐着。"
刘青黛接过酒杯,双手捧着,热意从杯壁传到指尖。她低头看着杯中摇晃的酒液,忽然觉得鼻尖有些发酸。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这样接住过了。
"……谢叔祖爷爷。"
这一次,她没有用小得听不见的声音。她认真地、清晰地,当着刘彻的面,再叫了一声。
刘彻看着她,笑意更深了,伸手在她发顶轻轻按了一下,像按一只刚刚驯服的小兽。
"吃吧,菜要凉了。"
殿内的烛火跳了跳,将两个人的影子融在一起,投在屏风上,像一幅还未完成的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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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宣室殿出来时,夜已经深了。
刘青黛走在回偏殿的回廊上,夜风拂过面颊,带着初夏时节特有的温热。她攥着袖中一枚新得的玉坠——刘彻方才从腰间解下来给她,说"既然叫了叔祖爷爷,总得有个见面礼"——玉质温润,刻着一只小小的螭虎,是帝王近身之物。
她将这枚玉坠和那枚灵泉玉珏一起系在腕间,两枚玉石相碰,发出极轻的清脆声响,像两颗心在轻轻相叩。
她走回宣室殿偏殿,关上门,靠着门板缓缓呼出一口气。
今晚这一关,她过了。
不仅过了,还得了一件她自己也没想到的东西——一个"叔祖爷爷"。
而那句称呼,在宣室殿的烛火下,被刘彻接住了。他没有问"你凭什么叫我叔祖",没有追问来历,没有刨根问底,只是那样自然地接住了,像接住一片落进掌心的花瓣。
刘青黛低头看着腕间那枚螭虎玉坠,忽然觉得,这座偌大的未央宫,好像也没有那么冷了。
她熄了灯,躺进被褥中,将玉珏和玉坠一起攥在掌心,闭上眼,嘴角弯起一个极轻的弧度。
明天还要接着卖书,还要面对满长安的议论,还有李家的谢礼、朝堂的弹劾、数不清的暗流在等着她。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个夜深人静的偏殿里,她觉得自己有了一个小小的后盾。
一句"叔祖爷爷",换来了一个帝王的纵容。
这笔买卖,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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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幕 · 万象镜 ✦
【时空坐标:未知维度 · 万象镜单向开启】
天幕亮起,映出宣室殿内那一声轻唤,以及它掀起的涟漪。
【西汉 · 景帝时期 · 刘启与王皇后】
刘启看着天幕中刘彻笑着收下那声"叔祖爷爷"的画面,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这丫头……是彻儿的后辈。她叫这一声,不算错。"
王皇后轻声道:"陛下,汉武帝收下了。他没有追问,没有查证,就这样接住了她抛来的这根线。"
刘启看着天幕中刘青黛走出宣室殿时攥着那枚玉坠的样子,嘴角动了动:"彻儿把随身玉坠都给她了……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喜欢了。他在护她。"
【三国 · 蜀汉 · 成都】
刘备看着天幕中那一声"叔祖爷爷",眼眶微微发红。
"她叫了……她叫汉武帝'叔祖爷爷'。她知道自己是刘胜之后,知道自己和皇家有亲……她在用这种方式给自己找一个立足之处。"
诸葛亮轻声道:"陛下,这一声叫出来,汉武帝就算认了她这个'后辈'了。从今往后,她在未央宫便不再是无根之人。"
刘禅仰着头,懵懂地插了一句:"阿爹,那我见到汉武帝,也要叫叔祖爷爷吗?"
刘备愣了一下,然后摸了摸儿子的头,笑着摇了摇头:"你不用。"
【大唐 · 贞观 · 长安】
李世民看着天幕中刘彻按刘青黛发顶的动作,挑了挑眉。
"汉武帝这老狐狸……被一句'叔祖爷爷'喊得心都化了。"
长孙皇后掩唇轻笑:"陛下您不也一样?当年承乾叫您一声'阿耶',您不也是什么都答应了?"
李世民摸了摸鼻子,难得没有反驳:"……那不一样。那是朕的亲儿子。"
长孙皇后笑着点了点天幕:"您看汉武帝看她的眼神——和您当年看承乾,一模一样。"
【叶罗丽仙境 · 花蕾堡】
王默捂着嘴,眼睛亮晶晶的:"她叫了'叔祖爷爷'——好甜啊!"
陈思思放下手中的分析笔记,难得露出一点笑意:"这一步走得极好。用亲情软化帝王,比用才情吸引帝王要安全得多。汉武帝既然认了这个辈分,以后就算有人想动她,也得先过他那关。"
舒言推了推眼镜:"而且她把'叔祖爷爷'叫出口的时机选得极好——在两人单独用膳、气氛松弛的时候。如果是早朝上或者人多的地方,汉武帝未必会接。"
孔雀仙子浮在半空,目光落在刘青黛腕间那两枚相碰的玉珏和玉坠上:"她不仅叫了,还叫了两次。第一次是试探,第二次是确认。这份心机,放在哪里都够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