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光里的薄荷香

九月的蝉鸣依旧聒噪，像是要将整个盛夏的余热一股脑儿地倾倒在南城一中的校园里。高二（3）班的教室后排，空气沉闷得让人透不过气。

林软软坐在靠窗的位置，手中紧紧攥着那支已经有些磨损的黑色中性笔。窗外的香樟树叶在风中摇曳，细碎的阳光透过叶缝洒在她的课桌上，斑驳地晃着她的眼。她低着头，视线死死地盯着试卷上那道错综复杂的函数题，呼吸声压得很低，生怕惊扰了这一方小小的天地。

“喂，林软软。”

一道压低的、带着几分不耐烦的女声从前面传来。是班里的体育委员王佳，平日里性格强势，总是习惯差遣班里性格软弱的同学。

王佳转过身，将一张褶皱严重的数学卷子重重地按在了林软软的课桌上，力道大得让桌子发出轻微的“咔哒”一声。

“这几道大题我实在看不懂，你帮我填一下答案吧。下节课就要交了，拜托啦。”王佳虽然嘴上说着“拜托”，但神情里却透着一种理所当然。

林软软抬起头，那张白净的小脸上写满了窘迫。她那双圆圆的眼睛里，水光盈盈的，像是随时都能溢出委屈来。她其实不想帮这个忙，这不仅违反了考试纪律，更重要的是，她自己现在的进度也才刚刚赶上，若是帮王佳写了，她自己下节课的预习肯定来不及。

但只要一想到拒绝之后，王佳可能会在背后冷嘲热讽，或者在体育课上故意给她穿小鞋，林软软的喉咙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我……我可能……”她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挣扎着，那种想说“不”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的绝望感，像是一张细密的网，将她勒得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一道阴影缓缓笼罩下来。

空气中那种令人窒息的闷热感，突然被一阵清冽的薄荷香气冲淡了。那是一种极其干净、甚至带着几分凛冽的气息，像是在清晨的山间穿行，掠过了一层薄薄的霜雪。

一只修长、指节分明的手，平稳而有力地按在了林软软的卷子上。那只手的食指上有一道浅浅的、不明显的红痕，却显得格外好看。

“她不填。”

声音清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仿佛一把手术刀，利落地剖开了课桌前那种尴尬的氛围。

林软软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惊愕地抬起头。

站在她身侧的，是那个在学校论坛上几乎成了“冷面代名词”的江予辞。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校服，身形修长，碎发遮住了眉眼，只露出一双深邃而冷静的眸子。他此刻正低头看着王佳，眉头微微蹙起，那张总是波澜不惊的脸上，此刻隐约透着几分寒意。

王佳显然被江予辞的介入弄愣了，她脸上的表情从理直气壮迅速转变为尴尬，嘴角抽动了两下：“江……江同学，这不关你的事吧？我就问问林软软，她还没说不行呢。”

江予辞没有理会王佳的辩解，他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只是用那一双清冷的眼睛直视着王佳，语气淡淡地开口：“考试的意义在于查漏补缺，如果你觉得不会，我可以教你，而不是把麻烦推给别人。这种抄袭的行为，如果你希望我向老师汇报，我不介意代劳。”

班里原本嘈杂的谈话声在这一瞬间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王佳脸色涨红，被当众戳穿的羞愤让她没法再待下去，她一把抓起自己的卷子，狠狠地瞪了林软软一眼，然后转身快步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周围又恢复了嘈杂，但林软软却觉得世界安静极了。

她甚至不敢抬头看江予辞的眼睛。这是开学以来，他第一次主动和她说话，而且还是在这样一种情境下。

“谢……谢谢……”她小声嘟囔，声音细碎得仿佛连风都能吹散。

江予辞没有走。他弯下腰，直到他的视线和林软软平齐。

这个姿势让两人之间的距离变得有些暧昧。林软软闻到了他身上更浓郁的薄荷味，甚至能看清他睫毛投下的阴影。他看着她那双总是闪躲、却异常清澈干净的眼睛，指尖轻轻敲了敲她课桌上那一本用来画素描的速写本，语气温和了几分：

“林软软，下次再有人让你做不想做的事，看着我的眼睛，跟我说‘不’，就行了。”

他的声音不再像刚才面对王佳时那样清冷，反而像是一阵轻柔的春风，拂过了她荒芜的内心。

林软软愣在了原地，直到江予辞直起身，重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心脏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频率跳动着。

那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感觉。像是长久以来的黑暗里，忽然裂开了一道缝隙，一道光照了进来。

她下意识地翻开了自己的速写本，在首页那幅未完成的草稿边缘，轻轻地画下了一片小小的、不起眼的树叶。

那片树叶上，似乎还残留着江予辞刚才那句话的余温。

夕阳渐渐西下，落日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板上重叠在一起。林软软握着笔的手指终于松开了，她转过头，看向窗外——其实，这个校园，似乎也没有那么让她害怕。

“江予辞……”她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嘴角不可抑制地向上轻轻勾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而坐在她后排斜方位的江予辞，此刻正漫不经心地转着手中的碳素笔，目光看似盯着黑板，实则余光一直停留在前排那个小小的、正对着画册发呆的女孩身上。

他知道，这仅仅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