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嬷嬷一路疾行回到正院,脸色铁青得跟锅底灰似的。
她站在雕花隔扇门外,深吸了好几口气,勉强压下心头的火气,才换上一副严谨的姿态跨进门。屋内,侯夫人林氏正坐在紫檀木罗汉床上,手执一支细长的银簪,不紧不慢地拨弄着博山炉里的香灰。
见徐嬷嬷回来,林氏连眼皮都没抬,只声音平淡地问:“那药喝了?可曾哭闹?”
徐嬷嬷扁了扁嘴,向前走了两步,压低了声音:“夫人,老奴斗胆说一句,二小姐她……怕是魔怔了。”
林氏拨弄香灰的手微微一顿,抬起那双保养得宜、不露声色的凤眼:“怎么个魔怔法?”
“老奴进去的时候,她非但没起来迎,反而盘着腿坐在床榻上,说什么……昨儿夜里梦见自己死了,死得极惨,还说全府上下都在吃她的肉、喝她的血。”徐嬷嬷越说越气,又补了一句,“老奴好心劝她喝药,她倒好,直接钻被窝里说要睡觉,还点名要夫人赏两盆上好的银霜炭!这……这哪里还有半点大家闺秀的体统?”
林氏的手指在银簪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没哭闹、没求饶、没像以前那样诚惶诚恐地请罪,反而张牙舞爪地要炭火?
“她院子里平日缺炭火吗?”林氏问。
徐嬷嬷一愣,讪讪道:“这……按例是供着的,但老奴想着她一个病秧子,屋里冷些也好,免得养出骄奢之气……”
林氏冷哼一声:“蠢货。她是真病还是装病,你都看不明白?”
徐嬷嬷吓得连忙跪下:“是老奴糊涂!”
林氏放下银簪,站起身,理了理裙摆上的流苏:“既然她都说梦到自己死了,我这个做母亲的,自然该去好生‘关怀’一番。免得传出去,说侯府苛待庶女,叫人笑话。去,把我库里那两盆新得的银霜炭抬上,再备一碟她爱吃的桂花糕。”
“夫人……您这是?”徐嬷嬷彻底懵了,夫人这是要去示好?
“去。”林氏的凤眸里闪过一丝冰冷的算计,“我倒要看看,一个及笄的小姑娘,能翻出多大的浪来。”
正院这边人马浩浩荡荡地出发,去往林晚棠的落雪院。而此刻的林晚棠,正优哉游哉地倚在窗边的软榻上。
翠果把那碗药倒进院子里的花坛后,心惊胆战地回来,就见自家小姐不知从哪儿翻出一包昨天厨房剩下的油酥花生米,正一颗一颗往嘴里丢,嘎嘣脆响。她没穿外衣,只裹了件半旧的石青色棉里衣,头发披散着,乱糟糟地搭在肩头,哪儿还有半点闺阁小姐的模样。
“二小姐!”翠果急得满头大汗,“徐嬷嬷一准儿去夫人面前告状了,您……您好歹梳梳头,穿件得体的衣裳吧?”
林晚棠嚼着花生米,慢悠悠地看了翠果一眼:“翠果,你说,咱们府上谁最怕出丑?”
翠果茫然:“自然是夫人……”
“所以呀,只要我自己不怕出丑,她就拿我毫无办法。”林晚棠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你瞧好咯,她马上就要来演慈母戏了。”
话音刚落,院门外就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紧接着,门帘被挑起,侯夫人林氏脸上挂着温和得体的微笑,在徐嬷嬷和另外两个大丫鬟的簇拥下,跨进了门槛。
“母亲怎的亲自来了?”林晚棠嘴上喊着母亲,身子却一动不动,依然歪在软榻上,甚至连垫在背后那个揉成团的软枕都没拍平。
林氏一眼扫过去,见她这副没骨头似的邋遢样,太阳穴顿时突突直跳。但她硬生生压住了那股怒火,挂着假笑道:“听闻你昨夜高热不退,母亲实在忧心,这不,给你送炭火和糕点来了。快起来,地上凉,别冻着脚。”
说着,她示意丫鬟把那两盆银霜炭放到屋子角落里。
林晚棠看着她假惺惺的关切,心里直发笑。前世她生病时,这位嫡母连个打发过来问安的丫鬟都没有,如今,居然亲自扛着炭火上门。果然是怕她传出去说她这个嫡母虐待庶女,坏了她贤良淑德的名声。
“母亲真好。”林晚棠语气软软的,却依然没有起身,“可是母亲,您这么疼我,等会儿婉清姐姐看见了,怕是该吃醋了吧?”
林氏嘴角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这孩子,胡说什么,你姐姐最是温厚不过的,怎会吃你的醋?”林氏走上前,想伸手去摸她的额头试探体温。
林晚棠却像是无意一般,把头往旁边一歪,避开了她的手:“母亲,我不发烧,就是心口闷。我昨儿梦里,梦见婉清姐姐拿着一条绳子要勒死我,吓得我一整夜都在冒冷汗呢。”
屋子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林氏脸上的笑意彻底维持不住了,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和厌烦。徐嬷嬷更是惊得张大了嘴巴,这二小姐怎么连这种大逆不道的话都敢往外蹦?!
“林晚棠!”林氏终于有些绷不住,声音微微拔高了几分,“你休要在这里胡言乱语!你姐姐待你一向不薄,你怎可如此恶意编排她?要是传出去,别人岂不是要说我们侯府嫡庶不分、教养不当?!”
“哦……”林晚棠拖长了尾音,拉过一个软枕抱在怀里,笑眯眯地看着林氏,“母亲教训的是。那要不,母亲现在就带我去荣寿堂,让祖母评评理?就说我昨夜梦见嫡姐要杀我,今日想找祖母主持公道。母亲您说,祖母是会信我,还是会信嫡姐?”
林氏的心猛然一沉。
她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个以前稍微一敲打就会红眼圈、抽泣认错的蠢丫头,重生之后居然学会了用“告御状”这招来威胁自己!
如果这事真的闹到老夫人那儿,就算老夫人不信,也会怀疑林家嫡女的心性,这对婉清将来攀高枝可是致命的打击!
林氏深吸了好几口气,仿佛要把肚子里那股随时要爆炸的火气全压下去。她转过身,对翠果命令道:“去,把二小姐的洗漱水打来!像什么样子,披头散发的,哪像个官家小姐!”
她想用规矩来压人。
林晚棠却忽然“哎哟”一声,抱着肚子往软榻上一缩:“母亲,我肚子好疼!”
林氏刚想发作,林晚棠紧接着嘟囔道:“母亲给我送的银霜炭好是好,就是这屋里的冷风太大,一吹我就肚子疼,一疼我就想睡觉,一睡觉我就不想梳头……”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干脆闭上眼睛,摆出一副“我要睡了,你敢叫醒我我就倒地撒泼”的姿态。
林氏站在屋子中央,气得浑身都在发抖。她这辈子在后宅纵横那么多年,拿捏过无数妾室和庶女,还从未见过如此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滚刀肉!
打她?她是嫡母,打庶女一旦留下印记,外人会说她狠毒。
罚她?她连饭都不想吃了,还怕你罚她抄经、禁足?
哄她?她根本不搭茬,指着鼻子骂你虚伪。
真真是油盐不进!
看着林晚棠那张闭着眼装睡的年轻脸庞,林氏气得指甲都掐进了掌心里。她僵硬地转过身,不再去看林晚棠,对徐嬷嬷冷声吩咐:“把炭火留下,翠果,好好伺候小姐休息!”说罢,猛地一甩袖子,头也不回地出了落雪院。
林氏一走,林晚棠立刻睁开了眼。
眼底没有半分睡意,反而亮得惊人。
翠果站在旁边,腿都在打哆嗦:“二、二小姐……您刚刚是不是疯了?您怎么能那样跟夫人说话?”
林晚棠从软榻上坐起来,拿起一块林氏带来的桂花糕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疯?我没疯啊。是母亲太看重体面了,她越看重体面,我就越要拿体面威胁她。”
她看着窗外林氏急急远去的背影,嘴角浮起一抹冷意。
“翠果,去打听打听,夫人回去之后,是不是去了荣寿堂?或者……是不是偷偷去见了婉清姐姐?”林晚棠又咬了一口桂花糕,满足地眯起眼,“告诉她们,从今往后,这侯府的规矩,由我说了算。”
翠果张了张嘴,什么也不敢多问,连忙应了一声跑了出去。
落雪院重新安静下来。
林晚棠把剩下半块桂花糕塞进嘴里,看着窗外枝头那几片嫩绿的新叶,眼底的玩世不恭慢慢淡去,变成一种极深极沉的算计。
“林婉清,你觉得你藏得很好。可我重活一世,知道你那套阳谋阴谋,都是从哪里来的。”
她走到窗边,微微侧耳,隐约听见院墙外的大街上传来一阵清脆的马蹄声。
那是镇北侯世子萧衍的马队路过侯府后墙的声音。前世,这道墙隔开了她和自由;今生,她要把这道墙,连同整座侯府,一起拆个粉碎。
她把窗棂推开一条缝,任由三月微寒的春风灌进屋内,吹散了满室沉水香的虚伪气味。
春寒料峭,但这日子,总算开始变得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