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宫宴的鎏金地砖冷得像冰,沈明曦伏在地上,嘴角的黑血晕开在雕花纹路里,刺得人眼疼。殿上的龙椅上坐着她爱了十年的萧彻,身上穿的还是她沈家军拼了几十万性命打下来的江山,给他换的龙袍。
内侍端着明黄色托盘走到她面前,托盘里的毒酒还冒着冷气,和萧彻的眼神一样凉。
萧彻沈家功高震主,朕留不得你。念在你多年伴驾的份上,留你全尸,沈家其他人,朕会好好“照顾”的。
沈明曦想笑,胸口的血却先涌了上来。她爹战死后尸首被胡虏挂在城门上晒了三天,她大哥为了救他陷在敌营被乱箭射成了筛子,她二哥断了一条腿还在守边关,最后换的就是一句功高震主?
沈明曦萧彻,你对得起谁?
她抬手打翻了酒杯,毒酒泼在地砖上滋滋冒白烟,就像她沈家满门的血,最后连个声响都留不下。视线模糊的最后一秒,她看见萧彻身边站着的宰相顾砚舟,那个永远冷着一张脸,连看她一眼都嫌多余的男人,居然红了眼眶,手里的朝笏都被他捏得变了形。
再睁眼的时候,耳边是热闹的叫卖声,还有人在她耳边晃胳膊。
春桃小姐!小姐你可算醒了!咱们出来买个蜜饯你都能打瞌睡,是不是最近学规矩学太累了呀?
沈明曦猛地坐直身子,入眼是熟悉的西街巷子口,路边的糖炒栗子摊冒着热气,卖花的阿婆挎着篮子走过,风里飘着桂花的香。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细皮嫩肉的,没有握刀磨出来的茧子,也没有中了毒之后的黑紫色纹路。
她赶紧摸了摸自己的衣襟,里面揣着一张折叠的纸,掏出来一看,是三个月前宫里赏下来的婚约,皇上亲口许诺,等她及笄就嫁给当时还是三皇子的萧彻。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街对面突然传来一阵骚乱,行人纷纷往两边避让。一队穿着玄色官服的侍卫开路,中间抬着一顶乌木轿子,帘子半掀着,露出半张冷白的脸,剑眉微蹙,眼尾那颗小痣看得沈明曦心脏一缩。
是顾砚舟。
这个时候他还不是宰辅,刚升任刑部侍郎,正是冷得像块冰的时候,整个京城没人敢惹他。她以前见了他都要躲着走,总觉得这个人看人的眼神像能把人看穿,每次萧彻和她私会被他撞见,他都要上折子参萧彻“不遵礼法”。
轿子刚好停在她们不远处,顾砚舟掀开帘子走下来,玄色官袍衬得他身形挺拔,周围的吵闹声好像瞬间都消了下去。他抬眼扫过人群,目光落到沈明曦脸上的时候,脚步顿了半秒。
沈明曦下意识就拉着春桃往人群后面躲,心脏砰砰跳。不对,她现在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退婚,然后赶紧让她爹辞了兵权,带着全家离开京城这个火坑,绝对不能和这些人扯上半点关系。
春桃小姐你躲什么呀?那不是顾大人吗?咱们要不要上前见礼呀?
沈明曦见什么见!快走!再晚蜜饯都要卖完了!
她拽着春桃转身就往巷子里跑,跑得太急,怀里的婚约不小心掉在了地上,她也没敢回头捡。
身后的顾砚舟看着她跑没影的方向,目光沉了沉,俯身捡起那张掉在地上的婚约,指尖摩挲着上面沈明曦的名字,指节捏得发白。
随侍大人,咱们还要去刑部吗?
顾砚舟不去了。传我的令,把城西所有出入口都守住,挨家挨户查,找一位穿水蓝色襦裙,鬓边插着银蝶簪的姑娘。
随侍啊?大人您找这位姑娘是?
顾砚舟低头看着手里的婚约,眼底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情绪,手指轻轻拂过上面的折痕,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顾砚舟找我的未婚妻。
巷子里的沈明曦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总觉得后背有点发寒。她摸了摸鬓边的银蝶簪,那是她及笄的时候她娘给她的,整个京城独一份。
她刚要拉着春桃往城门方向走,拐角处突然走过来几个侍卫,拦住了她们的去路,为首的人笑着朝她拱了拱手。
侍卫沈小姐,我们大人有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