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山月不知桃花事

仙人有七情六欲吗？

可能姚羡等不上真正的仙人．

不然又怎会喜欢上一个姑娘

为了等她的转世

执着上千年也不肯渡劫．

那一年，正值人间四月，芳菲落尽，而明月山上

桃花始盛开。

仙人照以往惯例，采桃花，折桃枝。

这个时候的桃花酿酒最为香甜。

他斜斜靠在一棵花枝上

看着从山下正往上走的少女，以及

身后跟着的百姓。

准确来说，她不是自愿来的，看样子是被簇拥着

等到了他的小院前

少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脊背挺到很直

"求仙人，降下神雨。"

紧接着

跟随而来的众人也在她的身后齐齐跪下，叩首

"求仙人，降下神雨！"

他虽是仙人，可降雨是龙王管的

他怎么会？

仙人倚在最粗的桃板上小憩

也许，等不到仙人

他们就会离开罢

再醒来

是被人们的咒骂声吵醒的

天色将暗，他还是不愿现身。

不是说有仙人吗？在哪？"

小丫头片子敢情唬我们！"

老人家我跟着走了那么远，可不是来看这破瓦房的！"

跪在前方的少女，摇摇欲坠。

她将将起身，拍去衣裙上的尘土。

"没有仙人，也没有神雨，大家请回吧，灾荒之年我父亲会布施粥棚的"

她的语调淡然，好似此事并非因她而起。

人群骚动，只有一人还跪在地上。

少女睨了她一眼，擦肩而过的瞬间

姚羡听到她说

"这下，你高兴了？宋玥？"

"别装了，根本就没有仙人"

他们造浩荡荡的来过，又浩浩荡荡的离开。

只留下女孩羸弱的身影

夕阳西下，她的背影被拉的很长

"阿羡，对不起，惊扰了你清静，如果你介意，那么我以死谢罪。"

话罢，她从袖中抽出匕首

没有丝毫犹豫就向胸口刺去。

一颗石子飞来，匕首被打落。

她的手上，落下一朵嫣红的桃花。

姚羡从桃花林中走出，手中把玩这一截桃枝语调一如既往

"宋玥，别死我家门口。"

她微微一笑，久身行礼。

"山不来会我，我便来会山，这是阿羡你教我的道理"

姚羡抿唇，半晌才道

"既然来了，进来坐会"

准确说来，阿羡和阿玥的初见算不得愉快

因为不怎么愉快，所以才会刻骨铭心。

是前年腊月的事了。

北风正紧，直往骨头缝里钻

然而，就是这样冷的一个夜晚，人定时分。

宋家的族谱上没有了"宋玥"二字的一席之地。

她是南阳侯的嫡长女，奉在手心中的存在。

玥，上古神珠也。

划出族谱的那夜，天空中鹅毛漫天。

千树万树梨花开。

她犯了什么错？

哦

是与外男私会，勾引有妇之夫，通奸，不敬祖先，不孝父母，知错不改……

太多了

数不过来了。

尽管她说

没有，不是我，没干过

继母会信她的话吗？靠着继母家族升阶的父亲会信她的话吗？

没人会听她的解释

解释等同于狡辩，等同于

为自己做下的丑事绣上一朵花。

可绣上花的丑事就不是丑事了吗？

宋玥身上只穿了件中衣以及匆匆套上的外裳

手中提的

是曾经贴身婢子绿窈给的雕花灯笼。

火苗微动，忽明忽暗

她走到一处墙角，靠着，缓缓蹲下。

她没有流泪，只静静坐下，左手抚上脖颈，右手却伸出去

接那纷纷扬扬的雪花。

东晋才女谢道韫曾道

未若柳絮因风起

"柳絮"似乎也嫌弃她

迟迟不肯落在她的手心

一片阴影罩在她的头顶．

"怎么，公子是来看笑话的？"

即使落魄，她还是喜欢逞口舌之快

即便落魄，她还是不喜，接受他人的善意

这就是她，因这是她，所以从不低头，所以她会如此

持伞人没有说话

白色大氅砸在宋玥的肩上。

她没动

"我不需要你的怜悯。"

持伞人静默，他的声音很好听，他道

"仙人没有七情，六欲，自然，没有怜悯之心。"

他说

"如此，又何来怜悯一说？"

他说

"山不来会我，我便去会山，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么？"他说

"既非你，又为何无动于衷？既非你，又为何只所述而非举证？

柳絮终于落在她的手心

也许，春天快来了

"让人常道，只羡鸳鸯不羡仙，我却不然。"

"我不羡鸳鸯只羡仙"

姚羡挑眉

"羡什么？羡我当初多爱闲事，好让你带一群人来报复我。"

宋玥吃笑

"怎么能是报复？仙人降下神雨的话，是我妹妹的无知说法。"

话罢

她捻起一片散落的桃花瓣放在手心

唇角勾起浅淡的弧度，轻声

"像那年的柳絮。"

她仰头望天问他

"是不是春天快来了？"

他垂眸，眼睫在不脸打下阴影

"已经仲春了。"

"那，桃花怎么开得这样晚？"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你过得如何？"

仙人没有回话，他不喜诉说往事，自己的别人的都不行，此刻他却有些好奇．

宋玥第一次来这，对什么都新鲜

这儿摸摸，那儿坐坐。

"还成，我外祖父家还算富裕，也愿意接纳我，只是几个小辈比较难缠。"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姚羡知晓，远非如此。

"我这地方还行，器具都齐全，你若不嫌寒碜……"

话一出口，他立刻就后悔了。

"仙人，你又在可怜我了"

她笑道

"你有怜悯之心，算不得真正的仙人。"

这一次，姚羡没有反驳

"我过得好与不好，仙人不也看到了？"

"都道和尚有思凡食荤之心，尘缘未了之念，不知仙人是否同他们一样？"

他敛眉，良久才舒展，吐出一句

"本仙修道，不信佛，与他们并无相似之处。"

宋玥勾唇，笑得明媚而又张扬

"那么，仙人，你的耳朵怎么红了？"

姚羡连忙低头，不看她的眼睛

她忍住笑，绕到他身后，吐气如兰

"刚才是骗你的，现在……是真的。"

现在想想

他当年应是红鸾星动了．

也许是她说"骗你"时，也许是她说"算不得真正仙人"时；也许是她捻起桃花时

也许更早

早在她接住飞雪那时

他就不是仙人了

他和众生平等，亦在众生之中。

冥冥之中，自有缘法

她是凡人，有生有死，寿命天定

她说"不羡鸳鸯只羡仙"终规虚幻。

她死于病榻，年二十七

十六岁她得遇仙人，仙人予她以生法

十八岁她再遇仙人，仙人惹动红鸾

明月山九年时光飞逝

人间物是人非

事事休

她下山不足一月

香消玉陨

不过

都道人有来世

宋玥的魂魄已然于天地间灰飞烟灭

于人间，于鬼道，于阴间

她都已然消逝

仙人未能见她最后一面

仙人在她面前

就只是姚羡而以

姚羡知佛法，晓道法，懂来生，明过去，

可他算不出人间是非

他

只是个在桃花林穿梭的逍遥仙

仅此而以

他

还在等

等来生早点与她相遇

也许

明月山头，真的有仙人，提着一壶自酿桃花酒

等着某人

只是

那人大抵不会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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