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昭十五年,冬。城楼。
沈知白的回忆被一阵咳嗽打断。他用手帕捂住嘴,展开时,上面是一滩暗红的血。
"又多了..."他自言自语。
十五年来,他无数次以为自己会死。永昭三年,他在逃亡中坠马,肋骨断了三根,却活了下来。永昭七年,他在战场上被流矢射中肩膀,伤口溃烂,却奇迹般愈合。永昭十年,他误食毒药——有人想暗杀他,那毒药足以杀死十头牛,他只是昏睡了三天。
每一次,他都活了下来。
而想活的人,一个个死去。
第一个死去的是他的友人顾长明。
沈知白闭上眼睛。
永昭三年,春。
沈知白在江南已经两年了。他靠才学考入太子府,成为太子伴读,后来又成为太子少师。他的才名传遍南方,人们称他为"白衣丞相"——虽然他还不是丞相,但所有人都知道,迟早会是。
但他身体不好。心疾时常发作,咳嗽,咯血,昏厥。太子给他请了最好的大夫,大夫摇头说"肺有痼疾,药石难医"。
沈知白不以为意。他本来就想死。死,是一种解脱。
直到他遇见顾长明。
那是在一个雨夜。沈知白从太子府出来,走在回住所的路上。巷子很黑,他听见前方有打斗声。
"把东西交出来,饶你不死!"
"呸!你们这些狗腿子,也配?"
然后是刀剑相交的声音。沈知白本不想管,但他看见一个少年被三个人围攻,少年浑身是血,却还在笑。
"来啊,"少年说,"你们一起上,爷爷我正好活动筋骨!"
他的剑很快,像一道闪电。但对方人多,他渐渐不支。一把刀砍向他的后背,他躲闪不及——
沈知白冲了出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冲出去。他明明可以走,可以像往常一样,视而不见。
"你..."少年愣住了。
"走..."沈知白说,然后昏了过去。
他醒来时,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房间很简陋,但干净。少年坐在床边,正在给他换药。
"你醒了?"少年笑了,那笑容很灿烂,像阳光穿透云层,"我叫顾长明,'长明'的'长明'。你呢?"
"沈知白。"
"沈知白?"顾长明的眼睛亮了,"那个'白衣丞相'?"
"还不是丞相。"
"迟早会是。"顾长明笑嘻嘻地说,"我救了你,你要怎么报答?"
"是你救了我?"沈知白皱眉,"我记得我昏过去了..."
"对啊,你昏过去了,我把你背回来的。"顾长明说,"你看起来很轻,但背起来重得要死。我腰现在还酸呢。"
沈知白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像谢无咎的,但不同。谢无咎的眼睛里有火焰,顾长明的眼睛里有...阳光。
"你想要什么报答?"沈知白问。
"请我喝酒!"顾长明说,"我听说城南的'醉仙楼'有一种桂花酿,好喝得要命。但我没钱..."
"好。"沈知白说。
顾长明跳了起来。"真的?你答应了?太好了!我这就去换衣服!"
他像一阵风一样冲出了门。沈知白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他不该答应。他不该与任何人亲近。亲近意味着牵挂,牵挂意味着...痛苦。
但顾长明的笑容,让他想起了某个人。某个在樱花树下说"我会烦你一辈子"的人。
醉仙楼的桂花酿确实很好喝。顾长明喝了三壶,脸红了,话更多了。
"知白,我跟你说,我这个人啊,天生乐观!"他拍着桌子,"不管遇到什么困难,我都相信,总有解决办法!"
"是吗?"沈知白抿了一口酒。
"当然!比如上次,我被仇家追杀,跳了悬崖,结果挂在树上,没死!再比如上上次,我中了毒,大夫说没救了,结果我自己爬去找神医,活下来了!"
"你很幸运。"
"不是幸运,"顾长明说,"是信念!我相信,只要笑,运气就不会太差!"
沈知白看着他。顾长明的脸很年轻,二十出头,眉宇间带着一股子江湖气。他的手指有茧,是握剑的茧,但他的笑容很干净,像从未被污染过。
"你...没有经历过不好的事吗?"沈知白问。
"经历过啊,"顾长明说,"我师父死了,我师兄背叛了,我...我差点饿死。但那又怎样?我还活着,还能喝酒,还能...遇见你。"
他举起杯,对着沈知白。
"知白,"他说,"我觉得我们会成为好朋友。很好很好的朋友。"
沈知白没有举杯。他看着顾长明的眼睛,那里面有真诚,有热情,有...他不配拥有的东西。
"我不需要朋友。"他说。
"你需要。"顾长明说,"你看起来...很孤独。"
又是这句话。谢无咎也说过。
沈知白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杯中的酒。酒面映着他的脸,苍白,消瘦,像一张褪色的画。
"知白,"顾长明的声音轻了,"我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但我知道,笑一笑,会好受些。"
他伸出手,在沈知白脸上捏了一下。那是一个孩子气的动作,却让沈知白愣住了。
"你看,"顾长明说,"你笑起来很好看。你应该多笑笑。"
沈知白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阳光,有希望,有...他不敢触碰的东西。
"顾长明,"他说,"你不了解我。"
"了解需要时间,"顾长明说,"我有的是时间。"
他举起杯,一饮而尽。
那天晚上,沈知白喝醉了。他很少喝酒,更很少喝醉。但顾长明的笑容像一种 传染的东西,让他放松了警惕。
他靠在顾长明的肩膀上,喃喃自语。
"无咎..."
"无咎是谁啊?"顾长明问。
"...一个朋友。"
"很重要的朋友?"
“嗯……”
顾长明沉默了。他看着沈知白的侧脸,月光下,那脸上有泪痕。
"知白,"他轻声说,"不管'无咎'是谁,我都会陪着你。因为你是我的朋友。"
沈知白没有回答。他已经睡着了,眉头紧锁,像在做一个不好的梦。
顾长明脱下外衣,盖在他身上。然后他坐在旁边,看着窗外的月亮,直到天亮。
从那天起,顾长明成了沈知白的影子。他自称"听雨楼"楼主,实际上是一个江湖游侠组织的首领。他帮沈知白处理各种麻烦:暗杀、情报、保护...他从不问为什么,只是笑着执行。
"知白,今天有个刺客,我帮你解决了。"
……
"知白,北方的情报,我拿到了。"
……
"知白,你咳血了?我去找大夫!"
沈知白从最初的抗拒,到习惯,到...依赖。他知道自己不该依赖任何人,但顾长明的笑容像一种药,让他暂时忘记了痛苦。
永昭四年,夏。
顾长明带回了一个消息。
"知白,"他的表情罕见地严肃,"谢无咎...在北方出现了。"
沈知白的手顿了一下。他正在写字,笔尖在纸上洇出一团墨。
"谢无咎?"
"对。谢横刀死后,他继承了谢家军。现在...他自称'燕王',建立了伪燕政权。"
沈知白放下笔。他看着窗外的树,树叶在风中摇曳,像无数只手在告别。
"他...还好吗?"
"不好。"顾长明说,"我听说,他变得很...狠。杀人不眨眼,连自己的副将都杀。有人说他疯了。"
沈知白闭上眼睛。他想起谢无咎最后看他的眼神,那双像枯井的眼睛。
"知白,"顾长明说,"你们...是什么关系?"
"朋友。"沈知白说,"曾经是。"
"只是朋友?"
沈知白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阳光照在他脸上,他却觉得冷。
"长明,"他说,"如果有一天,我和谢无咎在战场上相遇,你会帮谁?"
"帮你,"他说,"永远帮你。"
"为什么?"
"因为,"顾长明说,"你笑的时候,比他不笑的时候,更让我心疼。"
沈知白转头看他。顾长明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烁,不是阳光,是...泪光。
"长明..."
"知白,"顾长明走过来,站在他身边,"我不知道你和谢无咎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我知道,你现在需要我。这就够了。"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沈知白的手。那手很暖,像一团火。
沈知白没有抽回。他看着两人的手交握,想起很久以前,樱花树下,另一个少年也曾这样握住他的手。
"一百年,不许变。"
但一百年太长了。长到足以让一切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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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更新五章,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