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婉仪自那日春闱放榜之后,心绪郁结,日渐消沉,常年卧坐房中,极少踏入书房。
那间书房,彻底空置下来。
每晚,青灯如豆,映着苏烬微小小的身形。
映着满架的经史子集、国策兵法、吏治典籍、山河舆图。
那些寻常世家男子都难以读懂的晦涩古籍、权谋策论、军政要道、民生典籍。
她夜夜苦读,过目不忘,融会贯通。
她学诗书,不学闺阁风月婉约句,只读朝堂策论、史家春秋、治乱兴衰。
她学谋略,不学市井小巧算计,只学帝王心术、朝堂博弈、驭人之术、乱世权谋。
她学军政,不学闲杂杂谈,只学边防布阵、粮草军备、安邦定国、治乱平乱。
她学民生,不学奢靡享乐,只学赋税改革、赈灾济民、吏治整顿、安抚百姓。
世间男子寒窗苦读十余年,只为一朝金榜、一己荣华。
而苏烬微自六岁起,夜夜焚膏继晷,苦读不辍,只为一件事。
——积攒足以颠覆乾坤、执掌天下的能力。
她要足够聪慧,足够隐忍,足够狠戾,足够强大。
强大到可以撕碎千年礼法,强大到可以对抗满朝男儿,强大到可以登顶九五,重定天地规则。
岁月无声,流年暗换。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转眼三年光阴匆匆而过。
苏烬微九岁。
三年深夜苦读,三年极致蛰伏,三年完美伪装。
她的学识、眼界、格局、谋略、心智,早已远超当世所有同龄人。
甚至碾压大半朝堂中年重臣、世家大儒。
可她的外在,依旧是那个温顺软糯、怯懦天真、毫无锋芒的苏家六小姐。
府中之人依旧笑她愚钝温顺,无才无志,是最标准、最安分的闺阁女子。
这三年里,世间依旧照常运转。
年年春闱,年年男儿登科,年年庸才入仕,年年才女埋没。
可温婉仪的身体日渐衰败,每况愈下。
心结郁结,壮志难酬,半生压抑,常年郁郁,耗尽了她所有生机。
曾经温婉绝世、眼底藏山河的女子,日渐消瘦憔悴,眉眼死寂,缠绵病榻,药石无医。
她亲眼看着自己的丈夫庸碌为官,尸位素餐,在朝堂混吃度日,毫无建树。
亲眼看着自己的儿子靠着家世性别步步高升,无能无为,却备受尊崇。
亲眼看着世间无数和她一样的才女,被婚姻禁锢,被礼法磋磨,被世俗碾碎,终生不得志。
她心底的火种,彻底燃尽,只剩一片死寂的灰烬。
而这三年,苏烬微默默看着母亲日渐衰败,默默看着世间不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重演。
心底的执念,一日比一日更深,一日比一日疯戾。
她不再有半分柔软的共情,不再期待世俗的善意,不再相信隐忍可以换来公道。
她彻底认清了一个血淋淋的真相——
这世间的温柔礼法、尊卑秩序,从来都是强者制定、弱者遵守的枷锁。
男子手握权柄,所以制定规则禁锢女子。
女子无权无势,所以只能被动顺从,任人宰割。
想要打破枷锁,唯有成为最强者。
想要改写规则,唯有站在规则之上。
想要救赎万千被困女子,唯有执掌天下权柄。
九岁这年,深秋。
梧桐叶落,寒霜渐起,万物萧瑟。
温婉仪油尽灯枯,弥留之际,唤来了年仅九岁的苏烬微。
病榻之上,曾经风华绝代、才情绝世的女子,早已形销骨立,面色惨白,气若游丝,连睁眼的力气都几乎耗尽。
她枯瘦的手,紧紧攥着女儿纤细的手腕,力道微弱,却带着最后的执念与期许。
她望着自己精心伪装、温顺乖巧的女儿,眼底含着最后的泪光,轻声呢喃:“烬微……听话……别学娘……别有才……别争……好好活着……做个普通人……”
“女子争不过天道……争不过世俗……争不过天下男儿……”
“别重蹈娘的覆辙……”
字字血泪,字字悲凉。
这是一位被困半生、含恨半生的女子,留给世间、留给自己女儿最后的遗言。
她用尽一生证明,女子有才是祸,有志是错,抗争是死路。
她希望自己的孩子,平庸、愚钝、安分、渺小,哪怕庸碌一生,也好过满身才华、半生蹉跎、含恨而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