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柱还在那儿亮着
我站在观察窗边,嘴里叼着那根没点的烟,看着淡金色的光从冰层下面一路捅到天上,像有人拿一根烧红了的针扎穿了整个太阳系。方远在旁边一直在说话,但我没在听。脑子里嗡嗡的,全是三天前那个破读取器里传出来的旋律。
我妈唱过的那首。
我小时候睡觉不老实,她就把我搂在怀里哼,哼完我就老实了。后来她不在了,那首歌也就没人唱了。我以为这世上再也不会有人记得那个调子。结果一段来自冰层底下十五公里的狗屁信号,把它还给我了。
操。
方远最后推了我一把。“陆沉。陆沉!你他妈听见我说话没有?”
“听见了。”我转过身,那根烟在我嘴唇上弹了一下,“你说基站激活了,上面炸了,要我去安全中心报到。我听到了。”
“那你倒是动啊。”
我把烟放回烟盒里。“走。”
去安全中心的路上,走廊里乱成了一锅粥。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对着通讯器吼叫,还有几个穿白大褂的科学家蹲在地上围着一台屏幕使劲划拉。冰层下方传来的震动频率变了,肉眼看不到,但站在走廊里能感觉到一种极低频的嗡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翻了个身。
方远走在我旁边,步子很快,我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他一边走一边说:“静海城那边已经回信了。黑色拱门今早三点四十二分产生了共振。跟你哼歌的时间差不太多。”
“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他妈还问?”方远猛地转头,“那段信号是十年前捕获的,十年里没人动过。你哼了,它响了。你跟我说没关系?你当我是傻子?”
我没说话。因为我也没法解释。我就是一个加氢燃料的。拧螺丝、接管道、听异响,是我干的事。唱首歌撬动一个亿年前的远古基站?那不是我这种人的活儿。
到安全中心门口的时候,门开着。里面站了七八个人,最扎眼的是林若。前哨站安全主管,四十岁,军转派,脸上永远写着“你别给我惹事”几个大字。她看见我进来,眼皮都没眨一下。
“陆沉。”
“林姐。”我点头。
“你哼了什么东西?”
她直接问。不铺垫,不绕弯子。我沉默了两秒,说:“一首摇篮曲。我妈以前唱的。”
林若看了我很久。她身后有几个技术员在偷偷交换眼神,嗡嗡声很低,被她一挥手压下去了。
“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
“不知道。”
“你激活了一座外星设施。那座设施在地底下埋了至少一亿年。我们上上下下一千多号人,研究了它十几年,没碰响它一根毛。你一个修管道的,哼了两句歌,就把它叫醒了。”林若的声音很平,没有情绪起伏,但越是这样越让人发毛。“你现在是整个太阳系最危险的人。你自己清楚吗?”
我看着她。她站着,双手抱臂,肩背挺得很直,像一杆插在地上的铁钎。
“清楚。”我说。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了想。很想说“我打算回宿舍睡觉”,但这句话堵在嗓子眼没出来。因为我知道我说不出口。那扇门是我敲开的。我不去看看里面有什么,我一辈子都睡不踏实。
“我想下去看看。”我说。
林若盯着我。旁边的方远吸了一口气,没吭声。房间里安静了大约五秒钟。然后林若把手放下来,走到旁边一张桌子前面,拿起一个平板划了两下,推到我面前。
“这是基站外部入口的结构图。冰层下面十五公里,垂直通道已经清理过一截,但深层没敢动。你要是想下去,得先签这个。”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是自愿免责声明——上面列了七八种可能的危害:低温、高压、结构坍塌、未知辐射、接触外星物质后可能导致的健康问题。最后一行字写着:上述风险可能导致严重伤残或死亡。本人确认知晓并自愿承担。
我接过笔,签了。
林若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可能是“你这人有点蠢”,也可能是“你胆子不小”。她收回平板,说:“明天早上六点,装备间集合。方远,你跟着去。”
方远点头。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林若在背后说:“陆沉。”
我回头。
“那首歌,”她说,“你妈教你的?”
“……嗯。”
“你记得住整首吗?”
我点头。
她没再说话。我走出安全中心的时候,走廊里那段极低频的嗡鸣还在继续,像是一个人在地底下轻轻哼着什么。
第二天凌晨五点,我醒了,睁着眼睛看了半天天花板,然后起来穿衣服。工装裤,旧靴子,拉链拉到顶。出门之前我在桌上放了一张便签条,写了几个字——万一有什么回不来,好歹留个话。
便签上写的是:“我去看看门后面有什么。别担心。——陆沉。”然后把便签压在茶杯底下。
五点半,我到装备间的时候,方远已经到了。他穿着一套白色的加压服,手里拿着两套——看见我进来,他扔了一套过来。
“穿上。”他说,“底下没空气。”
我接住,拎起来看了一眼。那衣服摸着很轻,但里面压了不少东西。我拉开拉链套进去的时候有点紧,他过来帮我调了一下肩扣。
“你紧张吗?”他问。
“有点。”
“那就对了。不紧张的人都是傻子。”
我笑了笑。他拍了拍我肩膀,没多话。
六点整,冰面升降梯启动。金属轿厢沿着临时加固的通道往下沉,速度不快,但一直在降。头顶的灯光从白色慢慢变成暖黄色,又变成偏冷的蓝灰色。越往下,四周的安静越深。升降梯本身的机械声被冰层吸收得干干净净,到了后来只剩下呼吸和心跳。
方远站在我对面,低头看着手里的设备屏。
“信号还在。”他说,“强度比昨天增加了大概百分之五。”
“它在等什么?”
方远抬头看了我一眼,没回答。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它在等我们下去。或者说,它在等我下去。
十分钟后,升降梯停了。门打开的一瞬间,一股冰凉的空气扑面而来。温度比我想象中高——大概零下几度,不是极端低温——但空气成分明显不同。我进去的时候,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四面墙壁之间来回反弹。
那是我第一次走进回响厅。
厅很大。圆形的穹顶高得看不清楚边沿,墙壁光滑得像一整块玻璃。正中央的地面上有一块微微凸起的圆形平台,直径大概五米,表面材质跟墙壁一样,光滑、温润、看起来不太像石头。我站在门口没动。方远也没动。整个空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呼吸的声音,还有墙壁折射回来的回音。
我往前迈了一步。
脚下的地板没反应。
又迈了一步。
第三步踏出去的时候,我踩到了平台边缘上。那一瞬间,整个大厅里的光变了——原本从墙壁发出的均匀白光忽然往金色偏移,很慢很柔和,像是一盏灯被缓缓拧亮了。
方远在身后轻声说:“……你在发光。”
我低头看自己。没发光。但他说的不是我,是平台——我脚下的那块圆形地面,正在从中心向外一圈一圈亮起来,像水面上荡开的涟漪。那种金色跟外面光柱的颜色一样。
我站在亮起来的圆圈中心,不知道该做什么。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从耳朵里进来的,像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
那个声音没有语言,但意思我能懂。像是有人在我意识深处放了一句话,用我天生就明白的方式写出来的。
它说的是:
“你听见了我们的歌。你唱回来了。欢迎。”
我站在平台上,整个大厅都在缓慢地亮起来,一圈一圈的金光从脚底向四面八方扩散,连穹顶都亮了。方远在我身后,声音有点发抖。
“陆沉。你他妈在发光。”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是的。我的手也在发光。微弱,但确实在亮——像是皮肤下面有一层很淡的金色正在透出来,跟平台的颜色共振在一起。
我抬头看着穹顶,忽然笑了一声。
“操。”我说,“这他妈就是我敲的门?”
门没有回答我。但在那片金色的光里,我感觉到了一股极缓慢的震动从脚底传上来,像是什么东西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翻了个身——然后缓缓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