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仙1%·三颗彩色脑袋

凌晨四点，天还黑着。

海面灰蓝蓝的，浪拍着礁石，撞碎了又慢慢退回去。

云觉翻窗溜出自家小平房，堂屋里头云大余呼噜打得震天响，半点没停。人字拖后跟磨得薄如纸片，踩在外边石板路上一点动静没有，手里死死攥着一根干树枝。

礁石边上摆着人字拖。

她光脚踩上去，礁石面糙得磨皮，海风兜进宽松麻袍，衣摆吹得鼓鼓囊囊。树枝断口硬邦邦抵着手心。她闭上眼，风顺着领口钻进来，再从袖口溜出去，带着海边凉丝丝的潮气。

手腕顺势一转。

枯枝划开风，扯出一声短促尖响。海浪刚好踩着节奏漫到脚边，她借着力道稳站礁石。

往前刺，往后收。

海水在底下托着身子，她踩着浪来回折腾。不知来回多久，风反倒从背后刮过来，礁石原本冰脚的地方被日头烘热，手心攥着的树枝断口，也被汗浸软了。

收了招式，抬手把枯枝扔进海里，浪一卷立马没影。

礁石后头那块大石头，是她天天早上打坐的地方，今天空荡荡的。

她站着盯了几秒，走过去盘腿坐下，胳膊肘搭膝盖，面朝大海闭眼静着。海浪一波卷上来，又一波退下去。太阳从右肩慢慢挪到左肩，中途睁过一回眼，石头还是空的，干脆又合上眼。

好几年都是这样，每天清早石头上准有一包热早饭，今儿头一回啥也没有。

一浪接一浪的涛声里，掺进来乱糟糟的脚步声。声源太远，听得碎碎拉拉。她抬眼一看，三道人影从镇口猛冲出来，脚步重重砸在沙滩上，追着前头一个逃窜的人。

她第一眼先瞅见三人的头发。

邢武一头黄白毛，昨天明明还是黑头发。范通顶着一头通红，扎眼得不行。郝成功染了亮翠绿，就是理发店色板里最跳脱的那款。三颗花花绿绿的脑袋，跟过年挂的彩灯似的。

三人昨天头发全是黑的，一夜全染成亮色。

前头跑的那人，是镇上混子吴老二。

太阳晒在海上，白光晃眼睛。

吴老二被堵得没路走，夹在浪线和公路中间，进退两难。三颗彩头围上去，把路全封死。

云觉抬脚往前走，光脚踩进温乎细沙，步子慢悠悠。走两步，趿起拖鞋套上。

海边风大，三人凑一块低声唠，话模糊听不清。只看见吴老二脸涨得通红，双腿夹紧，弓着腰往后不停退，手掌一个劲往裤裆那摸索。围堵的三人齐刷刷往后撤半步，动作整齐划一。

他慌慌张张逃，手总往身下摸，模样局促得很。

她走到包围圈跟前，抬脚一踹，拖鞋底正好怼在吴老二腰侧。吴老二嗷一声痛呼，手上摸索的动作猛地停住，一样东西顺着裤腰滑出来，闷嗒一声砸在沙上。

是部手机，套着蓝边透明壳，落地翻个面，屏幕朝上亮着。

原来他藏的是这个。

范通用两根手指捏着外套衣角，整条胳膊伸得笔直，刻意扭开头，打心底嫌脏，半点不想碰地上的机子。郝成功张着嘴，眼神来回扫，满脸错愕。

她收回脚，站得稳稳当当。

云觉“贫道今日修清净。”

她瞥了眼沙上那部手机。

云觉“各位施主冲进来扰贫道道场。”

她抬眼看向吴老二。

云觉“施主当众行不雅之举，手藏于秽处……”

云觉“贫道替天行道。这一脚，不收你功德费。”

吴老二捂着腰侧，垂着脑袋，不敢抬眼瞧她。

范通用外套把手机裹得严严实实，胳膊伸直举着，尽量离自己老远。郝成功搓着手局促开口。

郝成功“不是，云仙女，你踹之前能不能先预告一下，我都没看清……”

云觉“天机不可泄露。”

郝成功“……行。”

她侧身从吴老二旁边绕开。范通走在最前头，胳膊一直举着裹手机的外套，姿态别扭，跟捧着一盘碰不得的热吃食似的。郝成功跟在侧边，时不时扭头瞟一眼外套，嘴里小声念叨这味道能不能洗干净。邢武走在中间，全程没吭声。

云觉走在队伍末尾，目光扫过邢武后脑勺，那撮黄白毛在海风里晃来晃去。她想起昨天清晨，这人还是一头黑发，安安静静把油纸包早饭搁石头上。一夜发色大变，范通红、郝成功绿，三人昨晚出去折腾了什么，她从不多问。修道之人，懒得掺和俗世杂事。

公路边停着一辆漆黑的私家车，挂北京牌照，挨着两人的电动车摆着。郝成功脚步一顿，小声诧异。

郝成功“北京的车？”

郝成功转头看向邢武。

郝成功“武哥，不会是表妹的车吧？”

云觉没往郝成功那边看，目光直直钉在私家车车窗上。

车窗降下去一半，车里坐着个姑娘。侧脸线条利落，下巴绷得死紧。

车门推开，姑娘抬脚落地，鞋底踩中一条晒干的海鱼，当即往后退了一步。

孙叔的声音从驾驶座飘过来，姑娘抬下巴回了句，海风把话音吹碎，云觉听不清内容。

姑娘站直身子，视线扫过面前四个人。

三颗花里胡哨的脑袋，一个套着宽松麻袍、看着格格不入的姑娘。发色花哨怪异，衣服松松垮垮。方才在车上她就瞧见这几人围追一个人，在她眼里，纯粹就是一群仗着人多欺负人的杀马特混混。

郝成功往前跨一步，挺胸抬头自来熟搭话。

郝成功“美女你好，本人郝成功，扎扎亭首富。”

她面无表情回。

晴也“你有病吧。”

范通没憋住，笑出声半截又硬生生咽回去。邢武看向她开口。

邢武“你是北京来的？”

她偏开视线，没接话。

云觉站在几步开外，看着姑娘折回车上，关门声被海风冲淡，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还钉在原地，看着孙叔绕到车身外头，从驾驶座走过来。

孙叔目光扫过四人，最后落在邢武脸上。

耀眼·修仙“各位小朋友，本地人？”

郝成功“对啊。”

耀眼·修仙“问个路，炫岛怎么走？不白问。”

孙叔掏出钱包，一张百元钞悬在半空，没人伸手接。

耀眼·修仙“那一人一百？”

邢武“不用给钱。灯塔对面那排红房子。顺着这条路直走，大路开一公里左右，转盘左转再左转，走小路到头就到。”

耀眼·修仙“这么绕，难怪导航会犯迷糊。”

郝成功不语只一味伸手，孙叔接连递出三张，他全收下塞兜里。邢武偏头瞅他。

邢武“还回去。”

郝成功“人都上车走远了。”

范通“这不纯散财童子吗？”

车里飘出闷闷一句。

晴也“这就是你说的民风淳朴？”

孙叔坐回驾驶座，关门前撂下一句。

耀眼·修仙“小地方嘛，钱到位，啥事都好办。”

私家车顺着海边公路开走。

一辆景区敞开式观光车迎面开过来，跟那台北京牌照的车擦身而过。

云觉看清车上来人，脚步顿住。朱师尊晃晃悠悠地下车。

朱师尊先扫邢武，再看范通与郝成功，最后淡淡瞥了云觉一眼，目光死死黏在三人五颜六色的头发上。

朱师尊先是一愣，往前凑着细看，又往后仰身子确认，不敢相信自己眼睛。他上前抬手，揪了一把郝成功的绿头发。

朱峰“你们仨这头发，昨天还不是这个色吧？”

郝成功歪着脖子躲闪。

郝成功“疼疼疼疼疼……”

朱峰“啥时候染的？”

郝成功“昨晚。”

朱峰“这还有学生样？赶紧染回来。”

郝成功“知道了。”

他松开手，又转头打量范通的红毛，最后落到邢武黄白毛上，嘴角忍不住抽了两下，转而问道。

朱峰“吴老二人呢？”

郝成功“放心吧，手机拿回来了！”

范通抬手递出裹着手机的外套，胳膊依旧伸得老远，生怕沾到味道。朱师尊接过布包，拆开掏出手机，翻来覆去检查屏幕，凑到鼻尖闻了闻。

朱峰“没啥毛病……一股子啥味？”

三人异口同声。

郝成功“没有味啊，手机干净着呢。”

范通“没有味啊，手机干净着呢。”

邢武“没有味啊，手机干净着呢。”

云觉“朱师尊，此物方才藏于那人裤裆之中。贫道替天行道，踹了他一脚。”

朱师尊捏手机的手瞬间僵住。他低头盯着掌心的机子，再抬眼望向云觉，嘴张了好几回，到头来一句话没说。掏出兜里的纸，反复擦了好几遍手机，才揣进衣袋。

他抬眼看向邢武，沉声道。

朱峰“你等一下。”

众人齐齐停下脚步。

朱师尊冲另外两人摆手。

朱峰“你们先回，我跟他说两句话。”

邢武看向二人叮嘱。

邢武“抄近道回家跟我妈说一声，表妹快到镇上了。”

两人结伴走远。朱师尊和邢武留在原地交谈。云觉慢慢走到海边湿沙滩，海风隔得话语模糊不清，背对着两人站定。日头晒得后脖颈发烫，海面白光一片，晃得人眼晕。

海风零零碎碎飘来几句字眼，修手机、两年、考大学、可塑之才、折纸飞机、航模大赛，片段声响刮进耳朵里。

脚趾陷进细软湿沙，海浪漫过脚背，细沙顺着趾缝被海水带走。

过了许久，交谈声彻底消散，四周只剩海浪和风响。

云觉“明天记得带早饭。”

身后安静好几秒，传来一声应答。

邢武“嗯。”

手机铃声忽然响起，外放漏出李岚芳焦急的喊声。

李岚芳“人呢！表妹快到了！”

邢武“知道了，马上回来。”

云觉拍干净脚背上的细沙，转身往公路走。邢武在前头停住，回头看她。她越过邢武走到前头，两人擦肩而过，全程没再说一句话。人字拖踩在柏油路上哒哒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