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局”（4）

他靠在沙发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灯管有些旧了，两端发黑，发出一声细微的电流嗡嗡声，持续不断地响着，像是有一只虫子在灯管里扇翅膀。光线惨白惨白的，照得整个客厅像一间诊室，所有东西都被照得毫无血色。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又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压下去。

“恨。”他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但那份平静底下压着什么，一程和孟涵都能感觉到。“恨了很多年。恨潘丞和柳昆背叛我，恨杨远趁虚而入，恨老天不长眼让我摊上所有烂事。那几年，每天躺下来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这些事。”

他停了一下，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看着孟涵。他的眼睛在日光灯下显得有些浅，但不是那种空洞的浅，而是像深水被照亮了一截，能看见下面的东西在动。

“后来在鬼门关上走了一趟，想明白了一些事。”拾叁说，声音还是那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结论。“恨这个东西，放在心里是毒药，放在手里是武器。两年前我把恨放在心里，差点把自己毒死。现在不一样了。”

他站起来，高大的身体站在客厅里，头顶离天花板的灯管只有不到二十公分。灯光从他头顶打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把眼眶遮住了，看不清他此刻的眼神，只能看见他下半张脸的轮廓和紧抿的嘴唇。

“恨可以当武器用，但前提是，你得握着它的刀柄。”他说，低头看了一眼茶几上那堆文件和数据，文件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而不是刀刃。”

一程和孟涵都沉默了。客厅里只剩下日光灯嗡嗡的电流声和窗外偶尔经过的汽车声。夜已经深了，阳城这座城市正在慢慢入睡，窗户外面对面那栋楼的灯几乎全灭了，只剩一两扇窗户还亮着微弱的蓝光，大概是在熬夜看电视的人。但在这间逼仄的出租屋里，三个人都没有睡意。

拾叁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窗帘轨道生涩地响了一声。窗外的街道上几乎没有人了，路灯孤零零地亮着，照亮一小圈昏黄的光晕，光晕里面有细小的飞虫在绕着灯泡飞。远处阳城最高的那栋写字楼上还有几扇窗户亮着灯，在夜空中像几颗稀疏的星星。其中一扇，是杨远的。

他站在窗前，把手插在裤子口袋里，看着那扇遥远的光点，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站在身后的人根本看不见。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窗外的夜听的。但一程和孟涵都听见了。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得窗框轻轻震动了一下，玻璃发出一声细微的嗡鸣。街道上那几棵梧桐树的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摇晃，影子在路灯下扭曲成各种形状。阳城的冬夜很长，但再长的夜，也总会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