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秋时在沈奕家晃悠到第三天,终于把这座冷飕飕的房子摸得差不多了。客厅里那组黑皮沙发他坐出了包浆感,厨房的冰箱门被他扒拉得快掉轴,唯独电视柜上那个青瓷茶杯,他看了三天都没敢碰。
那杯子是真眼熟。
淡青色的釉面,杯口有圈细碎的冰裂纹,杯底歪歪扭扭刻着个“秋”字——跟他小时候奶奶送的那只,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这天沈奕在书房处理文件,锦秋时终于按捺不住,凑到电视柜前,指尖悬在杯沿上打了个转。
“想看就拿起来看。”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锦秋时手一抖,差点把杯子扫到地上。回头看见沈奕靠在书房门框上,手里还捏着支钢笔,笔尖在指间转得飞快。
“没、没想看,”他讪讪地收回手,挠了挠头,“就是觉得这杯子……挺特别的。”
沈奕走过来,拿起茶杯递给他。
锦秋时双手接过来,指尖触到冰凉的釉面,心里突然一酸。他小时候总用这杯子喝奶奶泡的山楂水,酸得龇牙咧嘴,奶奶就坐在旁边的藤椅上笑,阳光透过老花镜,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我奶奶以前也给过我一个一模一样的,”他捧着杯子,声音有点发哑,“她说这叫‘平安杯’,能保我平平安安长大。”
沈奕没说话,就坐在沙发上听着。
“后来她生病住院了,”锦秋时低头看着杯底的“秋”字,指腹一遍遍摩挲着,“我那时候傻,以为她只是感冒,天天抱着杯子去医院,说要给她倒山楂水。结果有天护士阿姨告诉我,奶奶睡着了,再也不会醒了。”
他顿了顿,喉结滚了滚:“家里乱成一团,等我想起那杯子时,早就找不到了。我翻遍了床底、衣柜,连垃圾桶都扒了,就是没找着。”
空气安静了好一会儿,沈奕才开口:“这个杯子,是我母亲的。”
锦秋时抬起头。
“她喜欢收集旧物件,说每个东西都有自己的故事。”沈奕的目光落在杯子上,带着点怅然,“她走后,我就留下了这个。”
锦秋时把杯子轻轻放在茶几上,突然觉得这两只失散的杯子,像替他们说了些没说出口的话。
“对了,”他换了个语气,尽量让自己听起来轻松点,“我看手环里说A城以前不是这样的?你知道这地方到底咋回事不?”
沈奕看了他一眼,站起身:“带你去个地方。”
A城历史博物馆藏在一片紫叶林后面,看着像座废弃的古堡,推开厚重的木门,才发现里面亮得惊人——穹顶吊着几百盏琉璃灯,照得玻璃展柜里的旧物泛着光。
“别碰任何东西,”沈奕边走边叮嘱,“这里的警报比巡逻队的鼻子还灵。”
锦秋时跟着他走到最里面的展区,墙上挂着泛黄的报纸,头版标题用猩红的油墨写着:“清除异类,净化城邦”。
“百年前,A城是个普通的沿海小城,”沈奕指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人穿着旧式校服,男女生手牵着手走在沙滩上。
锦秋时皱起眉:“那后来为啥变成这样了?”
“因为一场权力更迭,”沈奕的声音沉了下去,“新掌权的人是极端同性恋者,他认为异性恋是‘违背自然的罪恶’,下令清除所有异性恋。刚开始是罚款、坐牢,后来变成了公开处刑。”
他指着另一张照片,上面是群举着火把的人,围着一个木架,火光里隐约能看到人影。锦秋时看得心里发毛。
“为了活下去,很多人开始装成同性恋,”沈奕继续说,“夫妻离婚,兄弟假装情侣,父母逼着孩子跟同性交往。时间久了,‘装’就变成了常态,谁要是敢承认自己喜欢异性,就是自寻死路。”
锦秋时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他想起街上那些亲昵的同性情侣,难道好多都是装的?
“那你父母……”他小心翼翼地问。
沈奕走到一个展柜前,里面放着本日记,纸页都脆得发黄。他盯着日记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我父亲是医生,母亲是老师,他们是真心相爱的。那时候风声已经很紧了,他们不肯装,说喜欢一个人不是错。”
他的声音很稳,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有天晚上,巡逻队闯进家里,说他们是‘城邦的毒瘤’。我躲在衣柜里,看着他们被拖出去,听着楼下的人喊‘烧死他们’。”
锦秋时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跑出去追,被一个邻居按住了,”沈奕的指尖掐进掌心,指节泛白,“他指着我说‘看,这就是异类的孩子’,周围的人都在笑,那种眼神……像看一堆垃圾。”
他转过头,眼底的冰碴子仿佛碎了,露出底下的红:“我看着父母被绑在木桩上,看着火把扔上去,看着火越烧越大……可我什么都做不了。”
锦秋时喉咙发紧,想安慰他,却不知道说什么。他突然明白沈奕为什么总是冷冰冰的,为什么对谁都带着防备——这座城市欠他的,太多了。
“后来我就学着装,”沈奕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装得比谁都像同性恋,装得对异性恋深恶痛绝。他们都说沈奕长大了,跟他父母不一样了,可只有我知道,我心里有个地方,早就跟着那场火一起烧没了。”
锦秋时突然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似的。
沈奕浑身一僵,没躲。
“会好起来的,”锦秋时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手环在手腕上震动了一下,屏幕亮着:【沈奕好感度+15,当前25。触发深层信任剧情,再接再厉。】
锦秋时没看手环,就那么拍着沈奕的背,直到对方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
走出博物馆时,天已经黑了,紫叶林里飘着淡淡的雾。沈奕突然停下脚步,看着锦秋时:“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没觉得我父母恶心的人。”
锦秋时心里一暖,刚想说话,就听见沈奕又说:“也是第一个,让我觉得……或许不用装的人。”
雾气里,沈奕的眼睛亮得惊人,像落了星星。锦秋时看着他,突然觉得这座冰冷的城市,好像也不是那么难熬了。
至少,他找到了一个可以说真心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