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秋时是被冻醒的。
最后一点记忆还黏在出租屋的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是刚刷到的宠物拆家视频,笑得他差点把嘴里的薯片喷出来。六月的天,空调开了26度,盖着薄毯正舒服,怎么会突然冷得像被扔进了冰柜?
他打了个哆嗦,猛地睁开眼,视线里却不是熟悉的天花板,而是灰蓝色的天空。风卷着沙粒砸在脸上,带着股咸腥味,像是站在码头边。
“操?”
锦秋时噌地坐起来,发现自己躺在片发潮的草地上,身后是密匝匝的灌木丛,身前不远是片奇形怪状的建筑群。不是他住的老旧小区,也不是任何去过的地方。他低头看自己,还是睡前那身灰色T恤配沙滩裤,脚上光溜溜的,拖鞋早没了影。半袋薯片撒在草里,包装袋被风推着滚了几圈,卡在棵开紫花的植物根上。
这是哪儿?
绑架?恶作剧?
他摸遍口袋,手机钱包全没了。皱着眉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草屑,四周除了那片建筑群,就是连绵的草地和远处模糊的海岸线,连只流浪猫都没见着。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锦秋时定了定神,往有建筑的地方走。不管是哪儿,总得找到人问清楚。
走了十几分钟,建筑轮廓越来越清晰。矮矮的小楼刷着亮得晃眼的颜色,红的像番茄,黄的像柠檬,蓝的像海水,透着股童话书里的诡异。街道铺着青石板,两旁的树长得很高,叶子是深紫色的,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像落了满地的葡萄皮。
还是没人。
他心里发毛。“有人吗?”
声音撞在彩色的墙面上弹回来,只惊起几只海鸟,扑棱着翅膀掠过头顶。
刚要再喊,眼角瞥见街角转过来两个人。都是男的,并肩走着。左边的穿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自然地搭在右边那人腰上;右边的穿黑连帽衫,头歪着靠在白衬衫肩上,不知道说了句什么,白衬衫低头在他发顶亲了下。
锦秋时脚步顿了顿。行吧,同性情侣而已,现在见得多了。
他清了清嗓子刚要迈步,余光又扫到街边长椅。那儿也坐着两个男的,靠得极近,一个正捏着块蛋糕喂另一个,奶油沾到嘴角,喂的人低头就舔掉了,被喂的笑着推他,手却勾住对方的脖子往自己这边带。
紧接着,街对面咖啡馆的门开了,穿围裙的男服务生送客人出来,弯腰时,客人伸手揉了把他的头发,服务生红着脸拍开手,嘴上嘟囔着什么,尾音却软得发甜,隔着一条街都能听见。
锦秋时:“……”
他站在原地,跟被按了暂停键似的。
不是,这密度是不是有点太离谱了?
他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没睡醒,或者薯片过期产生了幻觉。用力掐了把大腿,疼得龇牙咧嘴。
不是幻觉。
那这地方是……什么情况?
正发懵,身后传来个清冷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敲在玻璃上,脆生生的:“你在这里站了很久了。”
锦秋时猛地回头。
不知什么时候,身后站了个人。
男人穿件黑色风衣,身形挺拔,站在紫叶树下,大半张脸藏在树影里,只能看见清晰的下颌线和紧抿的薄唇。眼神淡得像结了冰的湖面,落在他身上时,带着种近乎解剖式的审视。
锦秋时被看得有点发毛,下意识退了半步,才想起要问路。他摆出平时那副自来熟的笑脸:“不好意思啊,请问这是什么地方?我好像……迷路了。”
男人没立刻说话,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又缓缓扫过他的穿着,最后落在光脚的脚踝上,眉峰几不可查地蹙了下。
“A城。”他终于开口,声音和人一样,没什么温度,“你不是这里的人。”
不是疑问,是肯定。
锦秋时愣了下:“A城?没听过啊……我确实不是,不知道怎么就到这儿了。这地方……是哪个省的?”
男人看着他,眼神里多了点什么,像是小孩发现了新奇的玩具。他往前走了一步,逆着光,锦秋时才看清他的眼睛。很深的颜色,瞳孔像吸光的黑曜石,明明没什么情绪,却让人莫名发怵。
“这里不属于任何省。”男人说,“你是……异性恋?”
锦秋时:“?”
这话题转得比过山车还快。
他虽觉莫名其妙,还是点了头:“是啊,怎么了?”
话音刚落,明显看到男人的眼睛亮了下。那点光亮很淡,却像星火,瞬间划破眼底的冰封。紧接着,男人嘴角勾起个极浅的弧度,快得像错觉。
那笑容里,带着点玩味,又有点……势在必得。
“没什么。”男人收回目光,转身往街道另一头走,两步后停下,回头看他,“跟我来。”
锦秋时懵了:“啊?为什么?”
男人没解释,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跟我来。”
风吹过街道,卷起几片紫叶,打着旋儿落在脚边。锦秋时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又看了看这片陌生得诡异的城市,心里咯噔一下——
他好像,闯到了个天大的麻烦里。
但眼下,似乎也没别的选择。
他咬咬牙,快步跟上去。至少,先弄清楚这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
跟着男人走了大概十分钟,拐进条更安静的巷子。两旁的墙爬满了绿色藤蔓,开着细碎的白花,空气里飘着股甜香。尽头是栋白色的小楼,门口种着两盆仙人掌,长得比人还高。
男人掏出钥匙开门,推开门时回头看了眼锦秋时,见他还光着脚,眉头又蹙了下,转身进了屋。
锦秋时站在门口,有点犹豫。这荒郊野岭的,跟个陌生男人回家,怎么想都有点危险。可转念一想,对方要真想对自己做什么,在空无一人的街上动手更方便,犯不着把他领回家。
这么想着,他还是抬脚走了进去。
屋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了条缝透进点光。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雪松味,不算难闻。男人打开灯,暖黄色的光线漫出来,锦秋时才看清屋里的摆设。
家具不多,看着都挺贵,风格极简,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冷感。客厅中央摆着张巨大的黑皮沙发,墙上挂着幅抽象画,红的绿的搅在一起,看得人眼晕。
“坐。”男人指了指沙发,自己转身进了厨房。
锦秋时在沙发边坐下,刚沾到皮质表面,就听见厨房传来水声。他环顾四周,发现茶几上放着个相框,里面却是空的,连张照片都没有。
正打量着,男人端了杯温水出来,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又转身去了卧室,出来时手里拿着双拖鞋和条毯子。
他把拖鞋放在锦秋时脚边,毯子扔在沙发扶手上。
锦秋时愣了下,这才意识到自己光脚站了半天,脚踝都冻得有点红。他拿起拖鞋穿上,是双黑色的棉拖,大小居然刚好。
“谢了。”他低声道。
男人没应声,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双腿交叠,双手放在膝盖上,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眼神依旧带着审视。
锦秋时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清了清嗓子打破沉默:“那个……还没问你名字呢。”
“沈奕。”
“我叫锦秋时。”他笑了笑,试图缓和气氛,“锦绣的锦,秋天的秋,时间的时。”
沈奕点点头,没接话。
客厅里又陷入沉默,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在响。锦秋时端起水杯喝了口,温热的水流过喉咙,稍微驱散了点寒意。
“那个……沈奕,”他放下杯子,看向对方,“你能跟我说说这A城到底是怎么回事吗?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就到这儿了,还有这里的人……”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沈奕看着他,过了会儿才开口:“A城是独立的城邦,这里的规则和外面不一样。”
“什么规则?”
“这里的主流是同性结合。”沈奕说得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异性恋在这里属于少数群体,而且……不太被接受。”
锦秋时:“……”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难怪刚才在街上看到的全是同性情侣,合着这儿是个同性恋之城?
“不是,”他有点懵,“这世界上还有这种地方?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你不需要听说。”沈奕看着他,“因为你原本不属于这里。”
“那我为什么会来这儿?”
沈奕摇头:“不知道。但你这样的‘外来者’,很少见。”
锦秋时皱起眉:“那我能回去吗?”
沈奕沉默了下,说:“很难。A城的出入通道由议会掌控,除非获得许可,否则无法离开。”
锦秋时的心沉了下去:“那怎么才能获得许可?”
“不清楚。”沈奕靠在沙发背上,换了个更放松的姿势,“议会的规矩很多,而且对外来者……很严格。”
锦秋时这下是真慌了。合着他不仅闯进了个同性恋之城,还可能被困在这儿了?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刚想再说点什么,肚子突然“咕噜”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锦秋时的脸瞬间红了,尴尬地低下头。他昨晚就吃了袋薯片,到现在早就饿了。
沈奕看了他一眼,站起身:“我去做饭。”
“啊?不用不用,太麻烦你了……”锦秋时连忙摆手。
沈奕没理他,径直走进了厨房。
锦秋时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心里乱糟糟的。他试图回想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可除了在沙发上看视频,之后的记忆一片空白,就像被人硬生生掐掉了一段。
系统错误?他忽然想起以前看过的科幻小说,难道是什么空间错乱把他扔到这儿了?
正瞎琢磨着,沈奕端着两盘菜出来了。一盘番茄炒蛋,一盘清炒西兰花,看着居然还挺有食欲。
他把菜放在茶几上,又去盛了两碗米饭
锦秋时确实饿坏了,也顾不上客气,拿起筷子扒了口饭。米饭是温热的,带着点清香,番茄炒蛋的味道也很家常,居然让他吃出了点亲切感。
“你厨艺不错啊。”他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说。
沈奕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吃饭,动作慢条斯理,连咀嚼的幅度都很小。
锦秋时一边吃一边偷偷打量他。不得不说,这男人长得是真不错,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就是气质太冷了点,像座捂不热的冰山。
“对了,”他咽下嘴里的饭,“你刚才问我是不是异性恋,干嘛突然问这个?”
沈奕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他:“因为你是外来者,而且……”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个似有若无的笑,“很有趣。”
锦秋时:“?”
他没明白这有什么有趣的,但沈奕没再解释,只是低头继续吃饭。
吃完饭,锦秋时主动收拾了碗筷,刚要进厨房洗碗,就被沈奕拦住了。
“你去客房休息。”
“啊?我住这儿?”锦秋时愣住了。
“A城对外来者并不友好,”沈奕看了他一眼,“尤其是异性恋。”
锦秋时想想刚才在街上的情景,确实有点发怵。他犹豫了一下,说:“那……太麻烦你了吧?”
“不麻烦。”沈奕淡淡道,“我正好缺个‘研究对象’。”
锦秋时:“……”
他怎么觉得这话听着有点瘆人?
沈奕没管他的表情,指了指走廊尽头的房间,转身进了厨房。
锦秋时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厨房门,又看了看那间客房的方向,心里五味杂陈。
他叹了口气,走到客房门口推开门。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还有张书桌,窗外正对着那两盆巨大的仙人掌。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外看。天色已经暗了,远处的海岸线亮起了点点灯火,像散落的星星。街道上偶尔有行人走过,大多是成对的同性,手牵着手,低声说着话,画面温馨得有些不真实。
锦秋时靠在窗边,看着这片陌生的夜景,心里忽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他真的能回去吗?
在这座完全颠倒的城市里,他这个“异类”,又该怎么生存下去?
正想着,手机突然响了。
锦秋时吓了一跳,才反应过来自己手机不是丢了吗?他愣了愣,才发现是床头柜上的座机在响。
他走过去拿起听筒,刚“喂”了一声,就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个机械的电子音:
“检测到异常时空波动,编号739号实验体已成功投放至目标区域A城。系统错误修正中……修正失败。实验体状态:存活。适配任务开启,任务目标:沈奕。任务要求:在一个月内,获得沈奕的好感度,最低标准60分。任务失败惩罚:永久滞留A城。”
锦秋时:“???”
他举着听筒,整个人都懵了。
实验体?任务?好感度?
这他妈又是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的电子音已经消失了,只剩下忙音“嘟嘟”地响着。锦秋时握着听筒,手都在抖。
他猛地回头看向客厅的方向,沈奕刚好从厨房出来,正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眼神深邃,嘴角依旧挂着那抹似有若无的笑。
锦秋时看着他,忽然觉得后脖颈有点发凉。
他好像……不仅仅是闯到了一个麻烦里那么简单。
这个叫沈奕的男人,这个所谓的任务,还有这座诡异的A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