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卷着海棠花瓣飘得满廊都是,林盏手里还攥着刚签完的打杂契书,后领忽然被人扯了一把。
她趔趄着退了半步,后脊撞上硬邦邦的冷香衣料,抬眼就撞进一双沉得像化不开的墨的眼。
廊下站着的男人一身玄色锦袍,袖口绣着暗银色的听潮纹,眉眼冷得像落了层霜,正是全云京人人都怕的听潮阁阁主,沈砚。
林盏吓得一缩脖子,手里的契书差点掉地上。
她昨天才来应聘扫洒打杂,今天第一天入职,连听潮阁的茶水间在哪都没摸清楚,怎么就把这位活阎王给撞了?
周围路过的杂役侍女一个个把头埋得低得快要塞进衣襟里,脚步放得轻得像猫,蹭着墙根快步走,连大气都不敢喘。
林盏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刚想弯腰行礼,对方先开了口。
沈砚你就是新来的打杂的?
声音冷得像冰碴子,砸得林盏后背一麻。
林盏是、是小的,阁主有什么吩咐?小的这就去给您倒茶?扫院子?还是去账房跑腿?
她笑得狗腿,心里飞速盘算着自己没犯什么事吧?昨天签契书的时候人事嬷嬷还说她手稳眼亮是个干活的好苗子,总不能第一天就要被开了吧?
沈砚垂眸盯着她脸上那点刻意堆出来的讨好笑意,眉峰动了动,指尖在身侧蜷了蜷,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沈砚不用倒茶,也不用扫院子。
林盏心里咯噔一声。
完了完了,果然是要开她?她上个月才攒够钱在城边买了个小院子,还欠着二两银子的外债呢,这份活月钱有五百文,包吃包住,她上哪找这么好的差事去?
林盏阁主,小的、小的虽然是第一天来,但小的干活特别麻利!擦桌子擦得比镜子还亮,择菜半根烂叶子都挑得出来,上次王婆家里办酒还夸我端盘子稳得不行——
她急得语速都快了,话还没说完,就被沈砚接下来的话砸得整个人都懵了。
沈砚跟我搭伙过日子吧。
廊下的风忽然停了。
飘到半空中的海棠花瓣慢悠悠转了个圈,啪嗒落在林盏的脑门上。
她愣了好半天,伸手把花瓣摘下来,抬头看了看沈砚的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皱巴巴的打杂契书,差点把眼睛揉瞎。
林盏阁、阁主?您说啥?搭伙?是、是要小的去您院子里当厨娘吗?小的做饭也还行,就是盐有时候放不准——
沈砚不是厨娘。
沈砚往前迈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得极近,他身上那股冷松香味裹着春寒往林盏鼻子里钻,他垂着眼,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一字一句说得清晰。
沈砚是夫妻那种搭伙,管吃管住,月钱给你翻十倍,听潮阁所有东西你都能随便用,不用你扫院子擦桌子,有人伺候你。
林盏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她左右看了看,廊下的侍女杂役跑的跑躲的躲,连个鬼影子都没了,远处拐角处露着半片粉色的裙角,明显是在偷听。
这阁主怕不是被人下了降头?
全云京谁不知道沈砚出了名的冷脸寡言,一年到头说的话加起来都没别人一个月说的多,前些日子丞相家的嫡小姐上门求亲,被他堵在门外冻了两个时辰,连个面都没见着。
现在跟她一个刚应聘的打杂小二说要搭伙过日子?
肯定是玩笑!
指不定是听潮阁最近有什么整新人的规矩,她可不能上当。
林盏赶紧把契书揣进怀里,挠了挠头,笑得一脸憨厚。
林盏阁主您别拿小的开玩笑了,小的还有活要干呢,我先去扫前院了啊!
她说完就想溜,刚迈出一步,手腕就被沈砚攥住了。
男人的手凉得很,力气却大,她挣了两下都没挣开,刚要转头说话,就看见沈砚从袖袋里摸出一把黄铜钥匙,塞进了她手里。
钥匙坠着个小小的玉狮子,凉丝丝的。
沈砚没开玩笑。
林盏刚想问这是什么钥匙,就看见远处跑过来个穿青衫的管事,跑得满头大汗,到了跟前扑通就跪了。
李管事阁主!按您的吩咐,林姑娘那小院的围墙已经拆完了,跟咱们听潮阁后院打通的地方,您看是装月亮门还是装垂花门?
林盏手里的钥匙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上个月才攒够钱买的小院子!她还在后院种了半畦小白菜呢!
林盏你说什么?!拆我围墙?
她瞪圆了眼睛转头看沈砚,对方脸上终于露出点极淡的笑意,伸手把地上的钥匙捡起来,重新塞进她手心。
沈砚嗯,打通了当婚房。
周围躲着偷听的人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林盏捏着那把还带着沈砚体温的钥匙,看着他眼底那点熟悉的、分明带着点报复意味的笑意,脑子里轰的一声。
她上辈子临亖前,好像确实连续三次,把这位抱着凤冠霞帔上门求亲的阁主,给拒在了门外。
沈砚指尖轻轻敲了敲她攥紧的手背,声音压得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沈砚这次,你准备拒几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