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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一燃生病这事,郑北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倒不是他不上心,是顾一燃这人太能藏了。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愣是让他硬生生瞒了三天。
东北的冬天冷得邪乎,零下三十多度的天,哈口气都能结成冰碴子。顾一燃从海南调过来才两个多月,郑北从一开始就叮嘱他,衣服得多穿,围巾手套一样不能少。顾一燃当时点了头,可第二天出现场,郑北瞥见他衬衫外面只套了件薄夹克,围巾都没系,就那么敞着领口蹲在雪地里取样本。
“你不冷啊?”郑北把自己的围巾摘下来扔给他。
顾一燃接了,没往脖子上围,顺手搭在臂弯里,抬头说了一句:“样本快冻住了,先处理这个。”
郑北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这人就是这样,工作排第一,剩下的都得往后捎。也不是故意逞强,就是骨子里那股劲儿,什么事儿都自己扛,不舒服了也不吭声,非要等到扛不住了才让人知道。
那几天正好赶上连环案的关键期,分局上下连轴转。顾一燃作为技术骨干,更是连囫囵觉都没睡过一个完整的——准确地说,郑北就没见他真正睡过觉。监控录像一帧一帧地看,检材一份一份地做,每天都是凌晨两三点才回家。有时候郑北在客厅沙发上等到睡着,醒来发现顾一燃还没回来。
好在两人住一块儿,郑北好歹能盯着他吃口饭。可顾一燃这人吃饭也跟完成任务似的,扒拉两口就说饱了,转身又钻进那个临时布置出来的小工作间。
所以当顾一燃终于开始咳嗽的时候,郑北并没太往心里去。换季嘛,东北这天气,本地人都扛不住,何况一个南方来的。
最开始只是偶尔干咳几声,顾一燃不当回事,郑北也没在意。后来咳得密了,声音也变得沉闷,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郑北递了杯热水过去,他接过来喝了一口,说了声“谢谢”,转头继续看卷宗。
“吃药了没?”郑北问。
“吃了。”
郑北信了。后来才知道,顾一燃根本没吃药。白加黑放在床头柜上,标签都没撕,就这么硬扛了两天。
那天晚上,郑北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顾一燃房间时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那声音闷闷的,像是被枕头捂住了一半,断断续续地响了很久才消停。郑北在门口站了几秒,想敲门,手抬起来又放下了。他怕顾一燃觉得自己小题大做,更怕把人从好不容易的浅眠里吵醒。
第二天早上,郑北照例六点半起来晨跑。出门前他习惯性地往顾一燃房间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关着,里面没动静。他也没多想,顾一燃昨晚回来得晚,多睡会儿正常。
晨跑回来,冲了个澡,煮了两人份的粥。等粥都盛好了,顾一燃的房间还是没动静。郑北看了看表,七点四十。不对,这人就算再累,八点之前肯定到单位,这会儿不应该还没起。
他走过去敲了敲门:“顾儿?起了没?”
没人应。
又敲了两下,还是没声音。郑北心里“咯噔”一下,直接把门推开了。
屋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光线昏暗。顾一燃蜷在床上,被子只盖了一半,另一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蹬到了地上。他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衣服,衬衫皱皱巴巴的,领口的两颗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解开了。
郑北快步走过去,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滚烫。
“顾儿!醒醒。”
顾一燃皱着眉,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视线是散的,好半天才认出面前是谁。他想撑起身体,但胳膊一软又栽回了枕头上,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发出的声音又哑又涩:“……几点了?”
“七点四十。你发烧了知不知道?”
顾一燃迟钝地眨了眨眼,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动作软绵绵的,像是在摸别人的脸。“有点热,”他说,声音含糊不清,“可能昨晚没盖好被子。”
郑北气笑了。这哪是“有点热”,这烫得都快能煎鸡蛋了。他把被子捡起来重新给人盖好,转身去客厅翻药箱。退烧药、体温计,一通折腾。量出来的体温三十九度四,郑北看着温度计上的数字,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去医院。”
“不用,”顾一燃艰难地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睡一觉就好。”
“顾一燃。”
“真的不用……案子那边——”
“案子案子案子,你脑子里除了案子还有没有别的?”郑北的声音不自觉拔高了,“三十九度四,你跟我说睡一觉就好?你昨天是不是也没吃药?”
顾一燃不说话了。他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截苍白的后颈,因为发烧泛着不正常的薄红。郑北看着那一小片皮肤,心口忽然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在床边蹲下来,声音放软了:“起来,先把退烧药吃了。吃完再说。”
顾一燃沉默了几秒,慢慢翻过身来。他的嘴唇干裂起皮,眼下一片乌青,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又拧干了。他伸手去接郑北手里的药,指尖微微发颤,郑北没让他拿,直接把药片递到他嘴边,又把水杯凑过去。
顾一燃就着他的手把药吞了,然后靠回枕头上,闭了闭眼。郑北注意到他的呼吸又急又重,每次呼气都带着一种隐隐的、让人不安的杂音。
“咳几天了?”郑北问。
“……没几天。”
“顾一燃。”
顾一燃睁开眼,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被人看穿之后的无措。那双眼睛因为发烧显得格外亮,水润润的,睫毛微微颤着,像是不太习惯被人这样盯着看。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说了实话:“大概……四五天。”
郑北深吸一口气,把那句“你是不是有病”硬生生咽了回去。不是时候,骂也不是时候。他站起来,把人从床上扶起来靠着,顾一燃整个人歪在他肩上,额头抵着他的颈窝,滚烫的体温隔着衣料传过来,像是抱着一个烧红的炉子。
“你真是……”郑北咬着牙,一手揽着他的腰,一手去够床头的羽绒服,“我送你去医院。这次别跟我犟了,行不行?”
顾一燃烧得浑身发软,靠在他身上没动,过了几秒,声音闷闷地从他肩窝里传出来:“……行。”
这一个字说得又轻又哑,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温驯,跟平时那个一板一眼、寸步不让的顾一燃判若两人。郑北心里一软,差点没忍住想摸摸他的头。但忍住了,现在不是煽情的时候,先把人弄医院去要紧。
急诊挂了号,量体温三十九度七。护士扎针的时候,顾一燃的手抖了一下,没什么大反应,眉头都没怎么皱,倒是郑北在旁边看着,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点滴挂上之后,顾一燃终于消停了,闭着眼睛靠在病床上,呼吸慢慢平稳下来,脸上烧出的潮红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正常的苍白。
医生说是急性肺炎,劳累加着凉,再拖两天就得进ICU。
“他这人就这样,病了也不说。”郑北跟医生解释,声音里带着自己也控制不住的心疼。
医生说开了药,先挂三天水,这几天必须好好休息,不能再操劳了。郑北一一记下,回到病房的时候,顾一燃已经醒了,正侧着头看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来,嘴唇动了动,第一句话是:“今晚的卷宗——”
“卷宗你个头。”郑北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伸手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比来的时候好一些了,但还烫手。
顾一燃不说话了,眼睛里的意思却很明白——他觉得给郑北添麻烦了。住人家家里,让人照顾,现在还让人撂下工作来医院陪着。这些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化成一句很低很低的话:“不好意思啊郑北。”
郑北愣了一下,随即伸手弹了一下他的脑门,力道不轻不重的,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纵容。“不好意思什么?你住我家,我把你照顾到医院里来,该不好意思的是我。”
顾一燃眨了眨眼,像是想反驳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垂下眼,苍白的耳廓后面却悄悄红了一片。
郑北看着那抹红,心口那股憋了一整天的火忽然就散了。他起身接了杯热水放在床头柜上,又把人滑下来的被子往上拽了拽,掖好。
“顾儿,我跟你说个事。”
顾一燃抬眼看他。
“以后不舒服就说,别扛着。”郑北说得很慢,一字一句的,像是在跟小孩讲话,“你要是再敢硬撑,我就——”
他说到一半卡壳了,发现自己好像也不能真拿顾一燃怎么样。
顾一燃替他补完了后半句:“你就把我赶出去?”
“你想得美。”郑北嗤了一声,“我就天天盯着你,上厕所都跟着,看你还能不能瞒住。”
顾一燃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偏过头去,声音闷闷的:“知道了。”
那天晚上郑北没去蹲守,在病房里守了一整夜。顾一燃睡着的时候不太安稳,大概是烧还没退干净的缘故,眉头一直微微蹙着。郑北把他的被子又往上拉了拉,调慢了点滴的速度,把椅子往前拖了拖,离床更近一些。
后半夜的时候,顾一燃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北哥”。郑北应了,但顾一燃其实没醒,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郑北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第二天早上,顾一燃醒来的时候,郑北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碗小米粥,还配了一碟小咸菜。就摆在折叠桌上,离他手边不远不近的距离。顾一燃靠坐在床上,一口一口地喝粥,喝得很慢,但到底没再说“不用了”这种话。
郑北在旁边削苹果,削到一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那张因为退烧而显得过分苍白的脸上,睫毛低垂着,专注地搅着碗里的粥。
这画面不知道为什么让郑北想起第一次带顾一燃回家的情形。那时候这人拎着一个小行李箱站在门口,客客气气地说“打扰了”,那语气生分得像是住酒店办入住。
现在呢?
现在他就坐在郑北家的餐桌对面喝粥,穿着一件明显从郑北衣柜里扒拉出来的奇怪配色的大衬衫,袖子还被他挽了两道。刚退烧,反应还有点慢,郑北叫他两声才听见,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里带着一点迷迷糊糊的茫然。
郑北把削好的苹果递过去。
顾一燃接了,咬了一口,又低下头去喝粥。
郑北心想,慢慢来吧。这人就是块冰,化了也得要时间。但没关系,他有的是耐心。
反正只要顾一燃在 就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