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捡起掉落的暖手炉,铜面上那圈缠枝莲烫印被水汽洇得发虚,不禁想起私塾那扇漏风的木窗。
窗棂上糊着的桑皮纸早被顽童捅出个洞,春日的风裹着桐花钻进来,落在谢澜的发顶——那孩子正趴在案前,假装练字,实则偷偷用指尖蘸着砚台里的东西往嘴里送,腮帮子鼓得像藏了颗杏子。
“又在胡闹什么?”沈砚走过去时,谢澜吓得手一抖,墨锭“当啷”掉进砚台,溅了满纸黑星子。他这才看清,砚台里哪是墨汁,分明是掺了水的麦芽糖,黏稠地沾着笔锋,被谢澜写成歪歪扭扭的“先生”二字,甜香漫了半间屋。
“谁让你换的?”沈砚捏着他的后颈晃了晃,指尖触到孩子发烫的耳尖。谢澜却仰着脸笑,缺了颗门牙的嘴漏着风:“先生总说墨苦,这个甜。”他说着,突然抓起沈砚的手,把沾着糖汁的指尖往我嘴里送,舌尖裹着温热的湿意一卷,甜得沈砚心口发颤,沈砚笑了笑“我看是你觉得苦吧”。
他那时只当是孩童顽劣,抽回手在自己衣角上擦了擦,却没看见谢澜低下头时,耳根红得快要滴血。当晚批改课业,他在谢澜的字纸背面发现半朵压干的桐花,花瓣薄得透光,像是被人偷偷藏了许久。
这般纵容渐渐成了习惯。谢澜偷拿他藏在匣子里的琉璃珠子,在院子里和泥玩,把莹润的珠子滚得满身土,他便蹲在廊下陪着捡,看孩子用冻得通红的手捧着珠子献宝:“先生你看,像不像星星?”他笑着把珠子揣回孩子的袋子里,顺便塞进去颗暖玉,看着那点温润的白衬着孩子粗布衣裳,心里软得发涨。
春末的桐花总落得满地都是。那天傍晚他刚从市集回来,就被谢澜堵在廊下。孩子背着手,肩膀微微发颤,递过来张皱巴巴的麻纸,上面用炭笔写着“我想和先生一辈子在一块儿”,笔画深得快要戳破纸背。沈砚展开纸时,指尖被纸边的毛刺扎了下,渗出血珠,谢澜慌忙用袖口去擦,却把那点红蹭得更开,像落在纸上的朱砂印。
“先生答应吗?”谢澜仰着脸,眼尾那颗小痣被夕阳染得发亮,眼里的光比檐角的琉璃瓦还晃人。沈砚想起这孩子刚被领来时,瘦得像根豆芽菜,裹着件不合身的旧棉袄,怯生生地躲在门后,连叫“先生”都不敢抬头。如今他敢爬树掏鸟窝,敢抢他碗里的肉,敢大咧咧地往他怀里钻,全是托了这份纵容的福。
“好啊。”他揉了揉谢澜的发顶,掌心沾着孩子发间的桐花香。话音刚落,就被孩子猛地抱住腰,脸埋在他衣襟上蹭来蹭去,像只撒欢的小兽。“那先生不能丢下我。”谢澜的声音闷在布帛里,带着点哭腔,“我没有家了,先生就是我的家。”
沈砚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下,闷闷地疼。他拍着孩子的背应下来,指尖拂过衣襟时,摸到片软乎乎的东西——是朵新鲜的桐花,被谢澜别在他的盘扣上,花瓣还带着露水的湿意。他只当是孩子的小玩意儿,随手摘下来插在窗台上的瓦罐里,没瞧见谢澜望着他的眼神,亮得像落了满眶的星子。
自那以后,谢澜愈发黏人。深夜里总能感觉到榻边陷下去块,伴着轻手轻脚的响动,是那孩子揣着寒气钻进来,冻得冰凉的脚悄悄往他腿间蹭。“先生的被子暖。”谢澜的呼吸拂在他后颈,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清冽气息。沈砚虽觉得不妥,却狠不下心推他——这孩子夜里总做噩梦,哭着喊“别烧我家”,攥着他的衣袖才能睡安稳。
他便由着他挤过来,甚至会在睡前多暖个汤婆子,塞进孩子怀里。直到某个雨夜,谢澜突然翻过身,借着窗外的雷光盯着他看。少年的轮廓已经长开些,眉眼间褪去稚气,多了点清俊的影子。“先生。”谢澜的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嘴唇,带着雨水的凉意,“他们说,喜欢一个人,就要亲这里。”
沈砚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把他的手拨开:“别闹,明日还要背书。”他听见谢澜在黑暗里低低地“哦”了一声,然后是翻身的响动,少年往床沿挪了挪,几乎要掉下去。他那时不懂,那点带着试探的触碰,是少年藏了许久的心事;那句被他轻描淡写打断的话,是谢澜鼓足勇气才说出口的喜欢。
他只当是孩子长大了,开始有了些莫名的羞怯,依旧纵容着他的亲近,却没察觉谢澜看他的眼神里,渐渐多了些他读不懂的东西——有依赖,有欢喜,还有些隐隐的不安。
直到乱葬岗那天,谢澜攥着他的袖筒哭得撕心裂肺,声音被炮火声碾得支离破碎:“先生说过不丢下我的!”沈砚看着他染血的脸,突然想起那个塞给他麦芽糖的午后,那个把桐花别在他衣襟上的傍晚,那个在雨夜偷偷碰他嘴唇的少年。
原来那些被他当作“顽劣”的举动,全是少年人笨拙的示好;那句被他轻易应下的“一辈子”,在谢澜心里,早成了沉甸甸的承诺。而他的纵容,不是不懂,是潜意识里舍不得推开——就像当年在家乡,他总忍不住把最暖的窝让给那只蹭他衣角的小灵狐。
可太迟了。炮火卷着浓烟吞没视线时,沈砚最后看见的,是谢澜眼里碎掉的光,像被摔碎的琉璃珠子,再也拼不回原来的样子。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有些纵容,一旦给了,就再也收不回;有些人,一旦放进心里,就再也丢不开。
暖手炉的温度透过铜壁渗进掌心,烫得他指尖发麻。沈砚低头看着那圈缠枝莲烫印,忽然想起谢澜当年在他衣襟上别桐花时,也是这样,带着点莽撞的热意,把自己的心意,清清楚楚地摆在他面前。
只是那时的他,不懂。迟钝的妖精不懂人类的感情,在他刚刚决定了解时却迎来了战火的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