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卷着碎雪往门缝里钻,沈砚坐在柜台后面翻账本,指尖冻得发僵,只得把捂在怀里的汤婆子往手边挪了挪。旧伤在骨缝里泛着冷意,他忍不住咳了两声,木质柜台上落了点薄灰,被他指尖轻轻扫开。
他这间杂货铺开在南城最偏的巷子里,卖些针头线脑柴米油盐,寻常时候一天也没几个客人。眼瞅着天色擦黑,他正打算起身落锁,门板忽然被人从外面撞开,风雪裹着寒气扑面而来,沈砚被吹得眯了眯眼,抬头就看见几个穿玄色短打的汉子站在门口,腰间都别着锃亮的佩刀。
为首的那人扫了眼狭窄的店面,语气冷硬:“掌柜的,我们家主买你这店里所有的木炭,有多少要多少。”
沈砚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下。这年头战乱刚平,木炭本就紧俏,他店里剩的那点本来是留着自己过冬的。他刚要开口说没有,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那群汉子立刻往两边退开,一个穿着玄色锦袍的男人走了进来。
男人个子极高,一身贵气逼得人喘不过气,身后跟着的侍从连忙上前拂掉他肩头上的雪。他抬眼往店里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沈砚脸上的时候,脚步猛地顿住。
沈砚被他看得有些莫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下账本边缘。这人眉眼生得极好,轮廓深邃,眼尾微微上挑,只是眼神冷得像结了冰,周身的气场压得整个小店的空气都凝滞了。他在京城里待了这些年,也知道如今掌权的那位谢大人年纪轻轻就翻手为云,是个连皇室都要让三分的人物,眼前这人的气派,倒和传闻里有几分像。
“你们先出去。”男人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那群侍从应声退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门,把风雪都挡在了外面。店里只剩他们两个人,沈砚能听见自己跳动得有些快的心跳,还有男人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腰忽然被一只滚烫的手掐住,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的腰骨捏碎。沈砚疼得皱起眉,抬手就想推开他,手腕却被对方另一只手攥住,男人的掌心烫得吓人,和他常年冰凉的体温形成了极鲜明的对比。
“你干什么?”沈砚冷了脸,抬眼看向眼前的人,才发现对方眼尾红得厉害,眼底翻涌着他看不懂的情绪,像是压抑了很多年的火,要把他整个人都烧起来。
男人盯着他眼下那颗淡褐色的小痣,呼吸烫得落在他脸颊上,指腹反复摩挲着他腰侧那块软肉,那里隔着薄薄的棉衣,底下藏着一道旧疤,是当年逃难的时候为了护着个半大的孩子被流箭划的。
沈砚心里咯噔一声,有种不好的预感,刚要开口再说什么,男人低哑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带着点几乎要破碎的颤音:“先生,当真认不出我了?”
沈砚的脑子瞬间嗡的一声,瞳孔微微收缩。他这些年隐姓埋名,早就把过去的事都埋得死死的,没人知道他以前当过教书先生,更没人会叫他先生。他抬头死死盯着眼前男人的脸,试图从这张成熟冷峻的轮廓里,找出半点当年那个跟在他身后,捧着烤红薯冻得鼻子通红的小徒弟的影子。
男人似乎看出了他的怔愣,掐着他腰的手又紧了紧,另一只手抬起来,拇指轻轻蹭过他冻得发白的嘴唇,动作是近乎贪婪的轻柔。沈砚浑身的寒疾都被他身上的热度烫得好像要融了,旧伤在骨缝里叫嚣着疼,他却动弹不得,只能看着男人低下头,离他越来越近,呼吸交织在一起。
“先生当年把我扔在乱葬岗的时候,怎么就没想过,我还能活着回来找你呢?”
外面的风忽然刮得更猛了,拍得门板哐哐作响,沈砚的指尖瞬间变得冰凉,怀里的汤婆子滚到了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