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幽深,阴风寒凉。
沈菁筱与威远一前一后,循着黑袍术士逃窜的痕迹稳步深入。
青岚佩贴在颈间微微发烫,淡青微光若隐若现,一路替她驱散沿途细碎阴毒煞气,纯净灵息缓缓滋养经脉,让她刚刚稳固的修为愈发醇厚扎实。
身侧的白衣怨灵再无半分凶戾姿态,虚影单薄飘忽,紧紧跟着二人,空洞的眼窝死死盯着前方断崖方向。
那里是她三年来日夜被困、受尽折磨的囚笼,是所有苦难怨念的源头。
威远手握刚刚觉醒的赤纹桃木剑,剑身隐有赤色流光流转。
本命法器一成,他周身道气愈发清正凛冽,过往杀伐留下的暴戾彻底涤尽,剑势刚正却不霸道,凌厉却不盲目。
“断崖地势险峻,易守难攻,此人常年修习邪术,洞内必定布有阴煞阵法。”威远低声提醒,“你负责破阵控局,我主攻杀敌。”
经过这一路磨合,二人早已无需多余客套。
一人渡怨破局、稳正阴阳,一人镇邪诛恶、扫清祸根,配合浑然天成。
行至密林尽头,断崖豁然出现在眼前。
峭壁悬空,山风呼啸,崖壁中央嵌着一处黑黝黝的岩洞,洞口萦绕厚重黑雾,腥臭阴冷的邪风阵阵涌出,周遭寸草不生,怨气、煞气、邪气层层交织,浑浊刺骨。
“果然布了聚阴邪阵。”沈菁筱眸光微凝。
她凝神细看,眼底灵光流转,瞬间看破洞口阵法脉络——以生人精血、亡魂怨气为基,聚阴养煞,既能助术士修行,又能困住洞内所有残魂,永世不得脱身。
寻常修士踏入,瞬间便会被浊煞侵体、道心紊乱。
但沈菁筱修行本就是化煞养道。
她缓步上前,不躲不避,任由扑面而来的阴邪浊气涌向自身。
青岚佩青光大放,如同一轮温润月轮笼罩周身,将所有浑浊煞气尽数吸纳、净化、提纯。
旁人避之夺命的邪阵浊气,入她体内尽数化为纯粹灵息,丹田愈发充盈,经脉愈发通透。
修为悄无声息再进一步,稳稳踏入凝灵中层。
威远侧目望见这一幕,心头再震。
世人修道皆避阴避煞,唯独她逆流而行,以邪养正,以怨修身,道途千古罕见。
“阵法根基我已看透。”沈菁筱抬手结印,指尖青灵光纹流转,“你伺机入洞斩人,我即刻破阵。”
话音落,她手印骤然一收。
青岚佩飞出颈间,悬于半空,青光铺展成阵,顺着邪阵脉络反向推演。
原本缠绕洞口、死死锁聚阴煞的黑色阵线,被青光一点点拆解、消融、崩碎。
轰隆——
洞口黑雾剧烈翻涌,邪阵根基寸寸瓦解,洞内积压数年的阴煞怨气瞬间失控。
“谁?!”
洞内传来一声惊怒暴喝。
黑袍戴面的术士骤然冲飞而出,周身黑雾暴涨,掌间凝聚漆黑煞力,带着腐蚀一切的剧毒戾气,直扑沈菁筱面门!
他苦修三年的聚阴阵,竟被一个年纪轻轻的世家少女弹指破局!
暴怒之下,他出手便是杀招。
“找死。”
威远身形瞬闪,赤纹桃木剑赤色剑光暴涨,正气凛然,一剑横劈而出!
赤色剑光与漆黑煞力轰然相撞,劲风炸裂山野,枯叶碎石漫天翻飞。
邪术遇正道剑光,瞬间溃不成形。
黑袍术士被一剑震退数丈,重重撞在崖壁之上,面具裂开一道细纹,眼底满是惊惧。
“道门弃徒、世家闺秀……你们为何非要坏我机缘!”他厉声嘶吼,“这荒村野地,怨灵害人,与你们何干!”
“怨灵害人,是你操控。”沈菁筱立于青光阵心,声音清冷通透,字字诛心,“村中三名女子惨死,被你拘魂锁怨、日夜折磨,逼她们自相残杀、复刻悲剧。你借亡魂炼邪功,造人间惨剧,为一己私欲害数条性命,也配谈机缘?”
她抬手一指洞内:“阵中还有无数零散残魂,都是你这些年残害路人、乡邻留下的无辜冤灵。”
黑袍术士眼神阴毒彻底撕破伪装:“既然你们执意找死,那我便将你们一同炼入怨阵!”
他猛地掐动诡秘咒印,想要催动洞内最后的禁术,引爆所有积压怨气,同归于尽。
可下一秒,青岚佩青光骤然收紧!
早已布好的反制阵法瞬间锁死整片断崖,困住所有外泄煞气,也死死钉住黑袍术士周身经脉。
阵法锁身,邪力凝滞,禁术再无法催动半分。
“不可能!我的阴煞阵……怎会被你彻底掌控!”黑袍人满眼癫狂难以置信。
“因为你的道,是借恶养恶。”
沈菁筱眸光澄然,“我的道,是以善渡恶。你靠怨气害人,我靠怨气修身。你赖以立身的一切,于我皆是资粮。”
趁他被阵法禁锢、心神大乱之际,威远踏空上前,赤纹剑笔直刺出。
剑光清正,不沾半分戾气,精准穿透术士心口邪根。
噗——
黑雾溃散,黑袍躯体僵硬一瞬,彻底失去所有生机,三年邪功一朝尽破,化作飞灰消散于山风之中。
作恶之人,终得恶果。
断崖终于重归寂静。
洞内积压的阴邪煞气尽数消散,只余下无数轻飘飘的细碎残魂,茫然漂浮,还有那三枚钉死老槐、锁魂三年的拘怨铁钉,失去术法支撑,哐当落地,锈迹斑驳。
压在白衣怨灵身上三年的枷锁,彻底碎裂。
她周身暴戾戾气瞬间清空,单薄虚影愈发通透柔和,再也无半分害人凶态,只剩干干净净、清清白白的一缕冤魂。
她缓缓转身,对着沈菁筱深深屈膝跪拜。
三年沉冤得雪,作恶之人伏诛,执念尽数消散。
“去吧。”沈菁筱抬手,青岚佩洒落温柔青光,包裹住她的魂魄,“来生安稳,岁岁平安,无灾无难,不受欺凌。”
柔和灵光托着白衣怨灵缓缓升空,化作点点白光,消散在天地之间。
怨尽,债了,魂归。
落槐村三年诡案,彻底了结。
沈菁筱抬手收回青岚佩,玉佩流光内敛,稳稳落回颈间,愈发温润澄澈。
经此一战、一阵、一渡、一杀,她的修为彻底稳固凝灵中层,道心通透无瑕,根基扎实浑厚,远超同阶修士。
威远收剑而立,赤纹桃木剑归于鞘中,道心彻底圆满,从前半生的迷茫、偏执、狭隘尽数扫空。
他转头看向身侧少女,眼底再无半分审视疏离,只剩全然的认可与并肩之意。
“此后,你我同道。”
沈菁筱微微颔首,正要开口,耳畔忽然极轻地传来一缕草木低语、怨灵浅吟,极细极柔,非人非妖,是纯粹的通灵之声。
有人,能听万物灵语。
她眸光微微一亮。
下一瞬,山林清风拂面,远处山野之间,传来一道温润空灵的女声,轻柔却坚定,随风入耳:
“此地怨气散尽,冤魂归宁……二位道兄,好手段。”
密林尽头,一名身着素色巫纹长裙、腕缠银亮细镯的女子缓步走来,眉眼温柔通透,周身萦绕草木灵气,正是民间巫祝——赢韵笙。
她腕间银镯微微震颤,细碎银光流转,似在呼应此地刚刚平复的阴阳气机。
属于她的法器,听灵银缠镯,已然隐隐有苏醒之兆。
新的相遇,不期而至。
新的磨合、新的对峙、新的羁绊,自此开篇。
而远在京城镇国侯府,后院枯井深处,地底黑雾剧烈翻滚躁动。
古蜃隐隐感知——
它养在人间、用以蒙蔽天机、滋养自身的邪术棋子,被人拔除了。
侯府之外,已然有人,开始破它百年布局。
百年血咒,第一次,真正受到撼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