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一出城便失了暖意。
官道两旁荒草萋萋,天色压得暗沉,像是蒙着一层洗不干净的灰雾。
沈菁筱换下一身华贵侯府衣裙,素色布裙衬得身姿清挺,眉眼褪去闺中娇柔,只剩沉静淡漠。
春桃被她执意留在府中,她只带了少许碎银、一枚护身古玉,独身往城郊落槐村而去。
一路行来,周遭人烟渐稀,唯有道旁老槐层层林立,枝干扭曲苍黑,树影压地,阴气沉沉。
寻常人到此只觉阴森刺骨,不敢久留。
可沈菁筱眼底清明,看得一清二楚。
这整片落槐村的阴气,并非天然地邪,而是怨气经年不散,被草木吸纳,滋生诡祟。
不是天生恶物,是人间委屈养出来的妖。
前世她困于深宅,不懂道法,只知妖祟害人、应当诛灭。
可临死前亲历侯府人心鬼蜮,她早已看透——
世上最恶从不是妖,是贪妄不休的人。
落槐村近日频发怪事,夜夜有女子被黑影拖拽入林,晨起只余一地零落衣饰,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官府查无可查,乡民惶恐避祸,只道是山中厉鬼索命。
沈菁筱步履沉稳踏入村口。
刚一落脚,林间骤然卷起一阵阴风。
树梢枯叶狂舞,灰雾翻涌聚散,一道漆黑虚影贴着树影极速掠出,怨气刺骨,直扑她面门!
那虚影身形窈窕,长发散乱,是一名女子怨灵。
她双目空洞,指尖带着森寒戾气,显然害过人命,凶性极强。
换作寻常乡间百姓,此刻早已魂飞魄散。
沈菁筱神色未变,指尖迅速捏起前世记熟的简易镇煞印诀,侧身避过扑杀,掌心灵气轻拍而出。
一声低哑的怨灵嘶吼炸开。
黑影被印诀震退数尺,虚影晃荡不稳,却并未消散,只是死死盯着她,眼底翻涌着无尽悲怨与不甘。
就在此时,一道清冷剑鸣陡然划破林间!
“孽祟,还敢作祟!”
青衫男子自槐树阴影里踏步而出,身姿挺拔如松,背负符箓长囊,手持一柄桃木长剑,眉眼冷冽如霜,周身正道煞气凛然逼人。
是威远。
他方才隐匿树间蛰伏许久,本待等怨灵再出害人、力竭之时一剑镇杀,却没料到,这阴气极重的荒村,竟会走来一位孤身少女。
更没料到——
这少女非但不惧怨灵,竟还能以徒手印诀逼退阴祟。
威远眸色微沉,没有多余迟疑,手腕一抖,桃木剑携凛冽正气直刺怨灵虚影!
剑光凌厉,符火灼灼,是正统道门最霸道的镇杀术法。
他的道,最简单直白:但凡为祟阴邪,一律诛灭,不留后患。
眼看剑火就要穿透怨灵魂魄,彻底打散这缕残魂。
沈菁筱却骤然移步,素手轻扬,一道柔和气劲精准撞偏他的剑锋。
“铮——”
桃木剑偏斜,符火擦着虚影掠过,烧焦一缕怨气,却未伤及根本。
怨灵趁机化作一缕黑烟,窜入密林深处,转瞬隐匿无踪。
林间阴风骤停,只剩满树簌簌落叶。
威远持剑转身,眸底寒意彻骨,锋芒尽数锁在眼前少女身上。
他语气冷淡,带着道门子弟根深蒂固的执拗与质问:“你为何拦我?”
“此怨灵夜夜害人,手上沾有数条人命,罪业满身,当诛。”
他的声音没有半分波澜,是常年斩祟除邪养出的冷硬心性。
在他眼里,阴邪作恶,唯有一死。
没有例外,无需姑息。
沈菁筱立在满地枯叶之中,抬眸迎上他锐利如锋的目光,神色平静,寸步不让。
“当诛?”
她轻声反问,嗓音清泠,却字字有力:“你只看见她今夜害人,可曾看见,她为何成祟?”
威远眉峰紧蹙:“妖邪作祟,何须问因由?”
“这便是你们正统道门的弊端。”
沈菁筱直视他,条理清晰,句句戳中要害:
“不问根源,不查因果,不见人心,只凭阴邪二字,便定生死。”
“她若天生恶煞,屠戮无辜,我与你一样,必除之而后快。”
“可她若本是无辜世人,遭人残害、含冤而死、魂魄无依、执念不散,被迫成祟,你不问冤屈、不洗沉冤,一剑斩杀,看似除邪卫道,实则——枉杀冤魂,助恶避罪。”
一语落地。
林间寂然。
威远脸色彻底沉下。
他行走四方斩祟数年,见过无数惧妖、畏邪、求他救命之人,从未有人敢拦他杀招,更无人敢如此直白驳斥他的道。
“小姑娘年纪轻轻,倒是满口歪理。”
他握紧桃木剑,周身煞气再起,语气冷硬:“妖就是妖,邪就是邪。”
“姑息阴邪,便是纵容祸患,他日再伤人命,你担得起?”
“我担。”
沈菁筱应声干脆,眼神笃定透亮:“若她真是恶祟,我自会亲手镇杀。若她含冤,我便替她寻凶、洗冤、了结执念。”
“渡可渡之怨,斩当斩之恶,远比你一刀切的杀戮正道,更对得起苍生。”
理念相悖,道途截然相反。
威远不再多言。
他本就因道门迂腐、是非不分、只守规矩不辨人心,毅然弃道下山。如今遇上一个颠倒正邪、妄图姑息怨灵的女子,心底不耐骤升。
“既然你执意护祟。”
他剑尖微抬,直指沈菁筱,锋芒逼人。
“那我便先败你,再除邪祟。”
话音未落,他身形骤然掠出!
青衫破空,桃木剑裹挟朱砂符火,招招利落克制,不伤人命,只封经脉、破术法,是道门正宗制衡招式。
他只想逼退她,让她认清利弊,并非刻意伤人。
沈菁筱早有防备。
她知晓威远道法高强、根基扎实,绝非寻常江湖术士可比。
她不慌不忙,侧身旋步,身形轻灵避开剑锋,指尖快速结印,借着周遭林间草木阴气,布下简易困阵。
前世数年旁观志怪诡事、熟记无数阵法印诀,此刻尽数派上用场。
青衫白衣,林间交锋。
符火与阵气碰撞,劲风卷起满地枯叶。
威远招式刚正凌厉,招招杀伐果断。
沈菁筱身法灵巧诡谲,借力制衡,以巧破刚。
他修的是正道杀伐之术。
她悟的是人心诡变之理。
两人缠斗数十回合。
威远越打越是心惊。
这少女看着养尊处优、出身华贵,无半分江湖气,可一身对阵眼界、控阵手法,竟远超许多行走多年的修士。
她不恋战、不逞强,从不出杀招,全程只制衡、只拆解、只防御。
分明有能力反击,却始终留有余地。
数十回合过后,威远一剑刺空,阵气骤然收拢,缠上他的剑刃。
铮的一声轻响。
桃木剑被阵法力道稳稳锁住,再难寸进。
胜负已分。
林间风停,落槐寂静。
威远收手立在原地,青衫微乱,眸底的冰冷戾气褪去几分,只剩沉沉审视。
他垂眸看着被锁住的剑身,沉默良久,第一次对自己坚守数年的道,生出一丝动摇。
他看向眼前从容立在落叶之中的少女,语气收敛锋芒:
“你究竟是谁?”
寻常闺秀,绝无这般眼界、心性、手段。
沈菁筱抬手,轻轻散去周身阵气,神色平和,无半分得意。
“我是谁不重要。”
“重要的是,威远道长,你的道,太浅了。”
她字字清晰:
“斩妖容易,渡人最难。”
“你斩得尽天下作祟妖邪,却斩不尽世间贪恶人心。”
威远沉默不语。
他不得不承认。
方才那一剑,他的确只看见了怨灵害人的果,从未想过背后藏着的冤。
见他眼底戾气消散、生出沉思,沈菁筱缓缓开口,递出和解之意。
“不如暂时停战。”
“你要除祟,我要查冤。”
“我们同查此案。”
“若最后查实,此怨灵纯属恶煞害人,我绝不拦你,任你斩杀。”
“若她当真含冤而死——”
“我替她平反,你且放下剑,听一次人间委屈。”
夕阳穿透槐树叶隙,落在少女素白裙角,眉眼澄澈,坦荡磊落。
威远静静看了她许久。
弃道之后,他孤身一人行走山河,遇妖斩妖,遇邪除邪,从无同伴,从无共鸣。
今日一战,不打不相识。
他第一次遇见,有人敢与他刀剑相向,敢驳他正道,却心怀悲悯、善恶分明。
良久,他收剑入鞘,清冷出声。
“好。”
“我便陪你,查一次因果。”
落槐村的第一件诡案,
自此,二人组队,正式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