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西园回来,我没抄近路。
我特意绕了远,沿着代王宫的外围走。
雨还在下,不算大,却密得很。
泥水溅上裙角,一层又一层,素色的衣摆很快看不出本来颜色。头发散了,发丝贴在脸边,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
路上遇到的人越来越多。
宫女抱着炭筐,内侍提着灯笼,远远看见我,都愣了一下。
宫女“姜美人?你怎么了?”
有人迟疑地叫了一声。
我停下脚步,低头,肩膀轻轻缩了缩,像是被吓到。
姜姒“奴婢,我,……我,摔了一跤。”
我声音细软,带着一点颤。
他们没再多问,只是眼神在我身上扫了两圈,便匆匆走开。
没人敢碰我,也没人敢多管闲事。
一个失宠的美人,浑身是泥地从宫道上走过,不过是桩笑话。
可他们不知道,我走得慢,不是为了狼狈。
是为了让足够多的人看见。
回到那处偏院时,天已擦黑。
院门虚掩,里头静悄悄的,连个等我的丫鬟都没有。
我推门进去,屋里冷得像冰窖。
妆台上落了薄灰,水缸里只剩半桶浑水。
我伸手探了探,凉得刺骨。
没有热水,也没有人来伺候。
从前那个姜姒,大概会缩在床上哭一夜。
但我不是她。
我端起那半桶冷水,直接从头顶浇了下去。
冷意像刀一样刮过皮肤,我咬紧牙关,一声没出。
泥水顺着脚踝流到地上,留下一道道污痕。
我一遍遍洗,直到皮肤发红,直到再也闻不到那座凉亭里的气味。
铜镜里的人,脸色苍白,嘴唇冻得发青,却眼神亮得惊人。
我慢慢擦干身子,换上一件最干净的旧衣。
衣料粗糙,贴在未干的皮肤上,又冷又痒。
但我不在乎。
我要的就是这份冷。
夜里,隔壁院子传来动静。
听说窦美人那边送了新的炭、新的熏香,还有一整车冬衣。
代王这几日都宿在她那里。
我坐在窗前,听着风声。
没有人来问我下午去了哪儿。
也没有人提起代王。
我守口如瓶,一个字也没往外吐。
不是羞耻,而是太清楚——
这种事,说出去,是乞怜;
不说,才是钩子。
他会以为我会说。
就像发生这种事,我这种久不得恩宠的人,遇到代王宠幸这种天大的喜事,但凡是个正常的宫里出生的,甚至所有人都会以为我会说。
可我不说。
我只是一点点把这场戏,往深里拖。
说了就没有意思了,说了能换几天宫人的好脸色,几个内侍的问安,可能换几天好饭好待遇之外,什么都换不来。
甚至还可能能换到窦漪房的猜忌,毕竟我们一起来的五个家人子,现在都被窦漪房斗的一个都没有了。
如果不说,她在背后没有推手,那几个人都是自然死亡,窦漪房什么都没做,可能那个姜姒会信,可能有人会信,但是我可是姜喜啊,是仅仅用罗裙呆过了多少个诸侯国家大王的后宫,见了多少手段。
任何事情,你都不能看表面,你得看既得利益者是谁,那就最有可能谁是推手。
随着我的想法,脑海里的思绪不由得回到了刚开始被送到代国王宫的时候,那个时候,姜姒才十三岁。


窗外又开始下雨。

我吹熄了灯,在黑暗里轻轻笑了一声。
姜姒“姜姒啊姜姒,”
我对自己说。
姜姒“你这辈子,总算做了件聪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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