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雪,下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漫长。
沈念离开后的整整三个月,顾寒洲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他像是一个被抽干了灵魂的躯壳,日复一日地把自己关在别墅里。
曾经被他视若无物的角落,如今却成了凌迟他的刑具。
玄关处再也没有人会在他晚归时,默默递上一双温热的拖鞋;餐桌上再也没有人变着花样,为他熬制养胃的汤粥;就连书房里那盏永远为他亮着的暖黄台灯,也彻底陷入了黑暗。
顾寒洲试图用酒精麻痹自己,可每当他醉眼朦胧地睁开眼,看到的只有满室的死寂。他这才发现,沈念不是他生活里的点缀,而是支撑他活下去的骨血。
直到那天,他的助理战战兢兢地推开门,递上一份厚厚的调查报告。
“顾总,查清楚了……当年沈先生母亲的疗养院,是夫人下令停缴费用的。还有,当年沈先生为了给您凑手术费,卖掉了他母亲的遗物,还抽了四百毫升的血……”
助理的声音在发抖,而顾寒洲只觉得耳边嗡鸣作响。
他颤抖着翻开那份报告,上面白纸黑字的记录,像是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将他引以为傲的自尊和过去十年的傲慢,绞得粉碎。
原来,他自以为是的“施舍”,不过是沈念用命换来的。
“砰——”
顾寒洲猛地砸碎了手里的酒杯,猩红的酒液溅在纯白的地毯上,像极了沈念手腕上那道陈旧的疤。他跪倒在碎片中,双手死死地抓着头发,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悲鸣。
他终于明白,自己究竟弄丢了什么。
……
三年后。
京市美术馆,一场名为《破晓》的青年画家个人展正在举行。
展厅里人头攒动,顾寒洲穿着一身黑色的高定西装,像个见不得光的幽灵,站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他的目光越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死死地钉在展厅中央的那个身影上。
那是沈念。
三年不见,沈念瘦了些,但眉眼间曾经那种小心翼翼的讨好与阴郁,已经彻底荡然无存。他穿着一件柔软的米色针织衫,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正微笑着和身边的人交谈。
他的眼底有了光,那是顾寒洲再也没有资格拥有的、鲜活的生命力。
“沈先生,您的这幅《长夜》,构图和色彩都太绝了,简直就像是把灵魂揉碎了画在纸上。”一位年轻的记者激动地问道,“请问您创作这幅画时,心里在想什么?”
沈念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画作上。那是一片深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但在画布的最边缘,却有一抹极淡、极温柔的破晓晨光。
“在想,”沈念的声音温润如水,却透着一种历经千帆后的平静,“熬过最黑的夜,天总会亮的。”
顾寒洲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挺拔的男人走到了沈念身边。男人穿着简单的白衬衫,眼神温柔得几乎能滴出水来。他极其自然地接过沈念手里的水杯,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块手帕,细心地替沈念擦去指尖不小心沾到的一点颜料。
“别站太久,你的腿会疼。”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毫不掩饰的宠溺。
沈念没有躲,只是微微仰起头,对着男人露出了一个毫无防备的、灿烂的笑容:“好,听你的。”
那一瞬间,顾寒洲觉得自己的世界彻底崩塌了。
他嫉妒得快要发疯。他多想冲过去,把那个男人推开,把沈念狠狠地揉进怀里,告诉他“我错了”,告诉他“我快疼死了”。
可是,他连迈出脚步的资格都没有。
沈念离开他之后,没有像他曾经恶毒地诅咒那样“活不下去”,反而活得比任何时候都要耀眼。他用自己的双手,在废墟上建起了一座属于自己的城堡。
而他顾寒洲,才是那个被永远留在长夜里、万劫不复的孤魂野鬼。
展厅的灯光打下来,顾寒洲站在阴影里,看着沈念被那个男人牵着手,一步步走向属于他的光明。
他知道,这场名为“追妻”的火葬场,才刚刚烧到他的骨头里。而他,甘愿在这场火里,被烧成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