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雪落满江城车站的那个傍晚,是林屿灰暗人生里,唯一照进来的一束滚烫的光。
也是十年后,漫天风雪重来,无人救赎,只剩荒芜余生的开端。
林屿今年二十四岁,是一家普通文职公司的上班族。褪去了校服,却从来没有褪去刻在骨血里的自卑、怯懦与伤痕。
他的人生,从十七岁的校园霸凌开始,就永远停在了阴沟里。
高中三年,他是全校最好欺负的人。
原因很荒唐,仅仅因为他天生声线细软,青春期变声失败,说话轻柔绵软,音色偏女,带着一点独特的缺陷。少年人最是刻薄残忍,无聊又恶毒,这点与众不同的声线,成了所有人攻击他的把柄。
男生嘲笑他娘娘腔、假女人、变态;女生窃窃私语,孤立排挤。书本被撕碎,课桌被涂鸦,校服被弄脏,走廊里的推搡、楼梯间的围堵、无人角落的谩骂,贯穿了他整个青春。
没有人帮他,没有人问过他疼不疼。老师视而不见,同学冷眼旁观,父母常年在外务工,没人知晓他日复一日的煎熬。
久而久之,林屿养成了温顺到卑微的性格。他习惯性低头,习惯性道歉,习惯性退让,不敢大声说话,不敢与人争执,习惯性讨好所有人,生怕自己一点点与众不同,又招来无休止的恶意。
这份刻进骨子里的创伤,从来没有随着毕业消失。
步入社会后,霸凌结束了,可后遗症缠了他整整七年。
他温柔、隐忍、懂事,从不麻烦任何人,对待所有人都小心翼翼。说话永远轻声细语,下意识压低嗓音,害怕自己独特的声线惹人反感、招人嘲笑。同事偶尔打趣他声音温柔得像女孩子,他都会瞬间僵硬,耳尖泛红,手足无措,满心都是深入骨髓的自卑。
他习惯性自我否定,觉得自己糟糕、怪异、不配被喜欢,不配拥有温暖。
常年压抑的情绪、长期的恐惧焦虑、常年熬夜的自我内耗,压垮了他本就孱弱的身体。医生很早之前就告知他,长期情志郁结引发了后天性心脏病,是经年累月的心理创伤,拖垮了生理机能。
慢性病,无法根治,只能静养,不能情绪激动,不能劳累,不能伤心。
可林屿的人生,从来没有轻松过。
他活着,只是勉强撑着一口气,麻木地上班、下班、活着,日复一日,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安静地活在世界的角落,无人在意,无人牵挂。
直到那个落雪的傍晚,江城初雪,寒风刺骨。
年末加班,天色黑得很早,傍晚六点,整座城市已经沉入昏暗。鹅毛大雪簌簌落下,覆盖了街道、路灯、铁轨,白茫茫一片,冷得让人窒息。
林屿结束了一整天疲惫的工作,心脏隐隐传来熟悉的闷痛。他捂着胸口,慢慢走进人声嘈杂的车站,准备坐末班公交回家。
他穿着单薄的灰色外套,身形清瘦单薄,脊背习惯性微微佝偻,低着头,任由雪花落在柔软的发顶、单薄的肩头。周围人来人往,嬉笑打闹、匆匆赶路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热闹鲜活,唯独他,像是游离在人间之外的孤魂。
他习惯性避开人群,缩在车站偏僻的角落,安静地等车。寒风卷着雪花灌进衣领,冻得他指尖发僵,心脏的闷痛感越来越清晰,密密麻麻的窒息感裹住四肢百骸。
他微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覆下一层浅影,眼底是常年不变的荒芜与怯懦。
就在这时,一道鲜活、热烈、带着少年独有的蓬勃朝气的声音,骤然落在他耳边,打破了他死寂的世界。
“喂,你一个人在这里躲雪吗?”
少年的声音清亮悦耳,鲜活滚烫,像寒冬里骤然炸开的暖阳,干净又热烈。
林屿浑身一僵,下意识攥紧了衣角,习惯性低头道歉,细软偏柔的嗓音轻轻响起,带着他独有的声线缺陷,温柔又怯懦:“对、对不起,我是不是挡路了……我马上让开。”
他太怕了。
从小到大,只要有人主动搭话,大概率是嘲讽、是刁难、是恶意。七年的空白人生,没有人主动温柔地和他说过一句话。
他的声音很轻,柔柔的,落在旁人耳中,软糯得过分,带着一丝易碎的脆弱。
面前的少年却没有半分嫌弃,反而微微弯腰,凑近了他。
少年看着不过二十岁左右,是典型的大学生模样。眉眼张扬干净,五官精致利落,黑发蓬松,眼底盛着鲜活的笑意,周身是无忧无虑、热烈明媚的少年气。
他叫沈砚,十九岁,江城大学在读学生。
外人眼里的沈砚,永远活泼好动、开朗热烈、爱笑爱闹,朋友遍地,性格阳光外向,好像从来没有烦恼,永远元气满满,肆意张扬。
可只有沈砚自己知道,他是典型的白切黑。
表面温柔热烈、随性洒脱,内里心思深沉、占有欲极强、偏执又执拗。看似人畜无害,实则眼底藏着极致的凉薄与掌控欲,温柔是他的伪装,偏执是他的本性。
他天生喜欢干净易碎、温柔卑微的事物,而此刻缩在角落、满身风雪、怯懦温柔的林屿,瞬间撞进了他的心底。
沈砚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单薄的身形,听见他温柔细软、小心翼翼的声音,心底骤然一软,又莫名生出浓烈的保护欲与执念。
他没在意林屿的道歉,反而笑着蹲下来,和低头的他平视,语气轻快温柔:“没有挡路,我就是看你一个人站在这里,好像很难过的样子。下雪这么冷,你怎么穿这么薄?”
温热的气息驱散了林屿周身的寒意,少年干净的眉眼、毫无恶意的眼神,是他这辈子从未见过的温柔。
林屿的心脏轻轻颤了一下,长久冰封的心底,裂开了一道微小的缝隙。
他不敢抬头看人,指尖微微颤抖,小声回答:“我……没事的,不冷。”
声音轻柔,带着一点独特的瑕疵,温柔又脆弱。
沈砚听得心头发痒,越发觉得眼前这个人软得像一捧雪,干净、温柔、易碎,让人忍不住想好好护着。
他干脆坐在林屿身边,毫不生疏,自来熟一般,主动搭话:“我叫沈砚,是江城大学的学生。你呢?”
林屿犹豫了很久,才轻轻吐出两个字:“林屿。”
“林屿,”沈砚低声重复了一遍,眉眼弯弯,笑意温柔,“很好听的名字。”
这是第一次,有人听完他的声音,没有嘲讽,没有异样的目光,反而温柔地夸他的名字好听。
雪花簌簌落在两人身侧,车站的晚风很冷,可沈砚的存在,却滚烫得让人安心。
那天傍晚,沈砚陪他在车站待了整整四十分钟。
他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的趣事,说着冬日的雪景,说着无关紧要的琐碎小事,活泼好动,话很多,永远充满活力。他没有追问林屿的过去,没有好奇他的性格,没有异样打量他的声线,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他,用自己的热烈,一点点驱散他周身的死寂。
林屿全程话很少,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轻轻应声。可他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了下来,眼底常年不散的阴霾,淡了一丝。
临走前,沈砚主动要了他的微信。
林屿迟疑了。他从来不敢和任何人深交,他自卑、阴暗、满身伤痕,他觉得自己配不上这样干净热烈的少年。
可沈砚的眼神太真诚,太温柔,带着让人无法拒绝的暖意。
最终,他还是怯懦地拿出手机,加上了那个改变他一生的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