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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间余岁,双人朝夕

遇霜

狭雾山的风,一吹便是数十年。

自鬼舞辻无惨彻底湮灭于朝阳之下,绵延百年的鬼之浩劫彻底落幕,动荡百年的世间终于尘埃落定。鬼杀队解散,所有浴血归来的剑士纷纷卸下刀甲,回归烟火人间,娶妻生子,安度余生。唯有富冈义勇,婉拒了所有人的劝慰与邀约,孤身一人,回到了这座他年少启程、也埋藏了毕生最深遗憾的狭雾深山。

群山连绵叠嶂,苍松翠柏终年常青,厚重的云雾日复一日笼罩山谷,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嚣与繁华。这里没有厮杀屠戮,没有流言蜚语,没有世人或不解或敬畏的目光,只有寂静的山林、潺潺的溪流,以及日复一日,静静陪在他身边的锖兔。

没人知晓这场无人窥见的重逢,是乱世落幕之后,独属于他一人的奇迹。

无惨消亡的最后一刻,四散的黑暗诡气并未全然消散,一缕残存的混沌余韵意外缠绕住了锖兔散落于世间的残魂。当年死于手鬼之手、本该彻底消散于天地间的少年,并未彻底归于虚无。冥冥之中的诡力留住了他的魂魄,重塑了他的躯壳,让他以鬼的姿态,重新留存于人间。

只是初醒之时,他并非记忆里清俊挺拔的少年模样,而是缩成了稚童般的小巧身形,眉眼稚嫩,稚气未脱,如同尚未历经世事的孩童。

成为鬼的代价,是永恒的桎梏与孤寂。

他再也感受不到活人的体温,胸腔空空荡荡,没有起伏的心跳,没有温热的血液流淌。日光于他而言是焚骨蚀魂的剧毒,盛放着紫藤花的区域是永世不能踏足的禁地。人间五谷杂粮、烟火美食,于他不过是毫无意义的尘土,昼夜交替于他再无疲惫与困倦,岁月更迭也无法在他身上留下半分痕迹。

不老,不死,不灭,却也永远隔绝了人间所有的温暖与鲜活。

最初相伴的那几年,义勇倾尽所有,小心翼翼护着这失而复得的奇迹。

他亲手修葺了山间废弃的木屋,将房屋所有向阳的窗面全部加装厚重的墨色布幔,层层遮挡,严丝合缝,彻底隔绝白昼的天光,为锖兔打造出一方永远昏暗安稳的居所。他熟记整座狭雾山的地形脉络,知晓每一处常年背阴的幽谷、密林深径、避光溪谷,避开所有野生紫藤花丛生的角落,带着小小的少年行走山间,消磨漫长无尽的岁月。

世人皆知,水柱富冈义勇性情冷僻、孤高寡言,一生孑然,不懂温情,不善交际,永远游离在人群之外。可只有锖兔见过他褪去所有锋芒与冷硬的模样。

独处深山的义勇,温柔得近乎偏执。

天色未明、晨雾最浓的拂晓时分,是一日之中唯一没有烈阳的时刻。义勇总会准时起身,换上轻便的私服,带着小小的锖兔漫步林间。湿润的山风裹挟着草木与泥土的清香,拂过枝叶,簌簌作响。满地的松针松软厚实,踩上去悄无声息,层层叠叠的杉树遮蔽天际,将最后一点微光尽数挡去。

大多数时候,都是义勇安静地走着,步履缓慢,刻意放轻了步伐,迁就着身侧短小的身影。他素来寡言,从前在鬼杀队是如此,如今独居深山更是缄默寡语。但唯独对着锖兔,他会愿意开口,碎碎念一般诉说着山间细碎的变化。

“溪边的山樱开了。”

“今年的溪水比往年更清,鱼群多了不少。”

“后山的枫树长势很好,入秋会很好看。”

平淡细碎的话语,没有波澜,却藏着数十年从未更改的珍视。

小小的锖兔总会乖乖跟在他身侧,短小的双腿快步跟上他的步伐,乌黑的眼眸亮晶晶的,永远凝望着义勇的背影。他生得温润柔和,哪怕成了阴冷的鬼,眉眼间依旧带着天生的善意与温柔,白皙近乎透明的肌肤,是独属于鬼的寒凉色泽。

“义勇总是喜欢一个人走神。”

稚嫩软糯的童声轻轻划破山间寂静,锖兔小跑两步追上前,微凉的小手轻轻拽住义勇纯白色的羽织袖口。鬼的指尖永远冰凉,触在布料上,带起一缕微凉的触感,经年不变。

义勇闻声驻足,缓缓垂眸。

眼前的少年眉眼稚嫩,脸颊带着孩童的软肉,乌黑的发丝软软贴在额前,澄澈的眼眸干净得不染尘埃,唯独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死寂,那是永生恶鬼独有的荒芜。

多年来,他早已习惯了这般模样的锖兔。

习惯了小小的身影黏在他身边,习惯了稚嫩的声音日日唤他的名字,习惯了伸手就能摸到一片冰凉的肌肤。这份安稳的陪伴,一点点填补着他数十年来心口空洞的缺憾,抚平了他半生的愧疚与孤寂。

“没有走神。”义勇低声回应,声线低沉柔和,褪去了所有剑士的凌厉。

“骗人。”锖兔微微踮脚,小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语气带着浅浅的笑意,“义勇每次不说话的时候,都在想以前的事对不对?其实不用难过的,我们现在这样,很好。”

不用奔赴厮杀,不用直面生死,不用看着彼此身陷绝境、无能为力。

乱世已终,恶鬼尽除,世间安稳太平。他们不用再背负守护众生的重担,不用再浴血前行,只需守着这一方深山,朝夕相伴,岁岁相守。

义勇望着他澄澈的眉眼,心底酸涩与柔软交织,层层叠叠涌上来,堵得心口发闷。

他这辈子历经生死,见惯离别,早已看淡世事浮沉。唯独锖兔,是他一生跨不过的执念,是他黑暗人生里唯一的光。哪怕这份圆满,是人鬼殊途、逆违天道的虚妄,他也甘之如饴,此生足矣。

白日天光盛大,锖兔只能安坐于遮光的木屋之中,寸步不出。

漫长的白昼里,他便静静坐在窗边的软垫上,日复一日,看着义勇静坐磨刀。

雪亮的日轮刀静静平铺在木桌之上,刀刃光洁如镜,倒映出少年小巧安静的身影。义勇的动作细致沉稳,指尖细细摩挲着刀身,一点点拭去微不可查的尘埃,动作温柔而郑重。这把陪他征战半生的刀刃,承载了他所有的杀戮、伤痛、执念,也承载着他对过往所有的追忆。

锖兔就这般静静看着,一言不发,目光寸步不离地黏在他身上。

鬼无昼夜睡意,无身心疲惫,漫长的白日于旁人是劳作休憩,于他只是无尽的静默守望。他从不吵闹,从不焦躁,只是安安静静陪着,陪着这个孤独了半生的人,熬过一寸寸漫长的时光。

待到夕阳沉落西山,夜幕彻底吞噬天光,星月高悬山间,便是锖兔一日之中最自在的时刻。

夜色温柔,晚风轻柔,整片狭雾山都归于静谧。

他会主动拉起义勇的手腕,拽着他走出木屋,沿着溪岸慢慢散步。夜色下的溪流泛着粼粼微光,晚风拂过水面,掀起层层细碎的涟漪,漫天萤火穿梭在草木之间,点点微光,温柔烂漫。

偶尔兴致盎然,锖兔便拾起一根细长的枯枝,在空旷的草地上比划水呼的剑招。

哪怕身形稚嫩短小,可他的剑姿依旧标准利落,身姿轻盈利落,起落之间藏着与生俱来的天赋与灵气。年少时惊艳师门的剑术底蕴,哪怕历经生死、化身为鬼,也从未有半分消减。

义勇总会静静立在夜色之中,负手而立,目光温柔地落在少年身影之上。

眼底藏着无人知晓的缱绻与安稳。

世人皆道,水柱富冈义勇孤独一生,无人相伴。可无人知晓,深山深处,他有一场跨越生死、逆违天道的长久相守。

一人一鬼,一温一冷,一活一寂,守着一座空山,度着岁岁年年。

这般平淡温柔的日子,岁岁更迭,无声无息,一晃便是数年。义勇早已习惯了孩童模样的锖兔,习惯了这份安稳的陪伴,从未奢求过命运会赐予他更多的惊喜。

于他而言,只要锖兔还在身边,便已是此生最大的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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