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秋深山,雾色沉寒。
山林间落尽枯叶,风声穿过空荡林壑,萧瑟得如同多年前那场埋葬所有人的最终选拔。
富冈义勇独自巡山,一身水柱羽织在冷风里轻轻翻飞。
半边猩红,半边青蓝。
那是他背负了一辈子的念想,是死去的人留给他唯一的执念。
多年来,他始终沉默、孤僻、不善言辞,被所有人排斥、误解、孤立,可他从不在意。
唯独锖兔这两个字,是他此生唯一软肋,唯一罪孽。
夜色渐深,林间忽然飘来一缕极淡的、属于鬼的阴冷气息。
不同于寻常恶鬼的血腥暴戾,这气息清冷又熟悉,温柔得近乎诡异,像极了年少时狭雾山上,陪他练剑、护他周全的那个少年。
义勇脚步骤然停住。
瞳孔猛地收缩。
心底沉寂数年的死寂,轰然裂开一道缝隙。
前方林间,薄雾缓缓散开。
少年一袭破旧的青色羽织,身形单薄干净,黑发垂落眉眼,面容依旧是年少最澄澈温柔的模样。
是锖兔。
是早该死于手鬼利刃下、尸骨无存、长眠黄泉的锖兔。
可此刻,他白皙的脖颈处爬着淡红的鬼纹,眼底不再是温暖日光,而是一片空洞猩红,指尖泛着恶鬼特有的冰冷惨白。
他成了鬼。
死在最残酷的选拔之夜,却以最肮脏的姿态,重回人间。
锖兔缓缓抬眼,目光落在僵直不动的水柱身上,嘴角轻轻勾起一抹极浅、温柔又悲凉的笑。
“义勇。”
声音和从前一模一样。
温和、干净,带着一点点安抚人心的轻软。
仅仅两个字。
富冈义勇握刀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日轮刀的寒光在月色里轻轻晃动,一向沉稳冷静、从无半分破绽的水柱,指尖第一次失了力气。
他见过尸山血海,见过恶鬼屠村,见过人间至恶。
他从未动摇过斩鬼的本心。
可眼前这只鬼,是锖兔。
是救了他、护着他、替他挡下所有苦难、最后独自葬身地狱的师兄。
“师兄……”
义勇喉间干涩沙哑,多年不曾波动的声线彻底碎裂。
他站在原地,背脊绷得笔直,清冷孤傲的眉眼第一次染上溃不成军的狼狈。
锖兔缓步朝他走来,脚步轻缓,没有恶鬼的嗜血凶性,只剩一片死寂的温柔。
“长大了啊,义勇。”
他抬手,指尖微微抬起,似是想像从前一样,揉揉少年的头发,最后却轻轻顿在半空,自嘲般垂落。
眼底猩红翻涌,藏着恶鬼的本能,也藏着残存的、属于人类锖兔的温柔执念。
“我听说,你成了水柱。”
义勇垂着眼,长睫颤抖,一言不发。
他不敢看,不敢回应,甚至不敢举起刀。
世人皆知,水柱富冈义勇冷漠寡情、不通世故、杀伐果断。
可无人知晓,他这辈子所有的勇敢,都是锖兔给的;他这辈子所有的愧疚,都是锖兔留的。
当年选拔,所有人拼死奋战。
唯有他,被锖兔护在身后,安然无恙。
锖兔杀光了几乎所有的鬼,力竭身死,连最后一声道别都没能留下。
而他,苟活至今,背负着师兄的性命,穿着一半属于师兄的羽织,孤独活了整整半生。
如今重逢,竟是人鬼殊途。
“怎么不斩我?”
锖兔轻轻看着他,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病态的笑意,“我现在是鬼了,义勇。”
“所有鬼,都该被你斩杀,不是吗?”
冷风呼啸而过,卷起满地枯叶。
义勇僵立原地,心口像是被利刃反复割裂,痛得无法呼吸。
他可以斩尽世间万鬼,可他唯独斩不了锖兔。
哪怕他早已非人。
“……我不斩你。”
良久,富冈义勇低声开口,声音清冷破碎,带着此生唯一的固执。
锖兔眼底的温柔渐渐淡去,恶鬼的漠然一点点覆上眉眼:“你在心软?”
“是。”
他从不掩饰。
面对世人,他冷淡疏离、毫不在意。
唯独面对锖兔,他永远溃不成军。
锖兔静静望着他,猩红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怅惘。
“义勇,你还是和以前一样。”
一样笨拙,一样执拗,一样,永远活在对我的愧疚里。
夜色更深,林间鬼气渐浓。
属于恶鬼的嗜血欲望开始侵蚀理智,锖兔的眼神一点点变冷,指尖隐隐泛起杀势。
他快要控制不住本能了。
他会伤害义勇。
他会亲手杀死,自己唯一护着的师弟。
“斩我。”
锖兔忽然沉声开口,语气带着逼迫,眼底却藏着极致温柔的恳求,“趁我还尚存理智,义勇。”
“别让我,亲手伤你。”
义勇抬头,清冷的眼眸里终于泛起细碎水光。
他这一生,孤傲、冷清、无依无靠、孑然一身。
唯一的光,是锖兔。
唯一的罪孽,是锖兔。
唯一的舍不得,也是锖兔。
“师兄。”
他轻轻唤他,声音轻得像碎雪。
“我这一生,杀遍恶鬼,守尽人间。”
“唯独欠你的,永远还不清。”
“我不斩你。”
月光穿过枝叶,落在两人之间。
人鬼对立,霜雪相逢。
青蓝羽织随风微动,少年恶鬼静静伫立,温柔入骨,嗜血藏心。
他们终究,在生死两端,遥遥相望。
一念余生,一念永别。
霜雪再逢,终是无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