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主疑惑：她在躲我？

器材室的门被我从外面带上，门扇合入锁框，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康烁宇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颗没放进筐里的篮球。球面蒙着一层薄灰，刚才他用拇指擦过的那道干净痕迹还在，露出底下橘黄色的皮革纹理。他把篮球轻轻放进墙角的球筐里，球碰到其他篮球的表面，发出一声闷闷的摩擦声。

门外那道背影已经走远了。帆布鞋踩过操场边的水泥路，步子很快，却不显得慌乱——是那种目的明确、不想多停留一步的快。低马尾在肩后晃动，碎发被风吹起来，又被她抬手别到耳后。她走到操场边那棵梧桐树下，扶住树干站了片刻，然后往教学楼方向拐，被冬青丛遮住了。

他收回视线。

器材室里很安静。铁皮柜子上的油漆有几处剥落，露出底下锈褐色的铁。头顶的白炽灯管嗡嗡轻响，光打在地面上，把他的影子投在水泥地板上，拉得很长。空气里弥漫着橡胶球、消毒水和旧垫子混合的气味。

他走到器材室门口，肩膀靠在门框上。门框是铁的，漆成灰色，边角被无数次开关磨得发亮。他从裤兜里摸出一颗青柠薄荷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糖纸揉成团，扔进门边的垃圾桶。

眉头轻轻蹙起。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又出现了。

他开始在脑子里逐条翻这几天发生的事。

第一天早晨。高棠让他帮忙送早餐，她拒绝了。那个“啦”字。

那天上午课间。高棠给他送汽水，他和高棠说话的间隙，余光扫向教室后排。她的座位上空空的，只有一摞书本堆成的小城墙。她在躲。

那天午休前。侧楼梯拐角。她抱着作业本撞进他怀里，作业本散了一地。她蹲在地上捡，头顶对着他的膝盖。他从没见过她那个角度——从头顶看下去，只能看到发绳、碎发、低垂的后颈，和耳后一小片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的皮肤。

那天下午。顶楼自习室。她推门进来，看到他的瞬间整个人僵在门口，像一只踩到陌生领地的猫。然后她走到离他最远的对角坐下，全程没有抬头。

图书馆。她坐在靠窗背光的角落，他坐到她斜对面。她起身换参考书时绕了一个大圈，刻意避开他所在的位置。从头到尾，她没看他一眼。一次都没有。

器材室。她背对着他清点排球，肩膀绷得很紧，脊背的线条从校服底下透出来。他说“你好像很怕和我碰面”，她回答“只是刚好碰巧”。从头到尾，她只看了他不到一秒——还是看他的纽扣，不是他的眼睛。

他把这些片段一片一片拼起来。碎片之间的接缝严丝合缝，拼出来的图案再清晰不过。

周灵汐在躲他。不是偶然的错过，不是巧合的错开。是精心设计的回避——更换路线、调整作息、避开所有他可能会出现的地点。她在用一套完整的、系统性的策略，确保自己不会和他产生任何交集。

他把糖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糖块在牙齿间轻轻磕了一下，发出细微的脆响。

记忆里的周灵汐不是这样的。那个女生的目光永远是滚烫的、直白的、毫无遮挡的。他进教室门，她的目光就黏上来，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浑身不自在。他在走廊上和别人说话，余光总能在不远处扫到她——假装在看公告栏，假装在系鞋带，假装在和别人聊天，但她的脚尖永远冲着他的方向。他冷着脸说“别跟着我”，她红着眼眶退开几步，第二天又怯怯地凑上来，像一只被踢开又跑回来的小狗。他习惯了。习惯到厌烦，厌烦到漠视。他觉得她永远都会在那里——教室后排、走廊拐角、操场看台、校门口，无论他走到哪里，一回头就能看到那道怯生生的、仰慕的、等待的目光。

可现在那道目光没了。

不是藏起来了。是彻底消失了。

她把对他的所有关注一刀斩断，干脆利落到没有留下任何余丝。那些曾经黏在他身上的目光，现在全被回收，浓缩，锁进了她自己那里。

强烈的反差感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他心底某处。不疼，但每次呼吸都会感觉到它的存在。

两个猜测在脑海里反复拉扯。

一个是——自己从前一次次的冷漠，真的彻底伤透了她的心。那些冷言冷语、视而不见、当众让她难堪的时刻，积攒了两年，攒够了，她终于累了。放下执念，转身走了。

另一个是——这是新的手段。假意疏远，欲擒故纵，用极致的反差勾起他的注意。毕竟一个追了整整两年的人，怎么可能短短几天就做到全身而退？

他分辨不出真假。

如果是欲擒故纵，那她的演技未免太过自然。她眼底那片淡漠疏离，不是演出来的冷漠，是真的不在意。那冷淡不像是故意控制出来的面部表情，更像是从心底漫上来的——漫过眼睛，漫过眉毛，漫过嘴唇。那种冷，是发自内心的、不需要维持的冷。

可如果是真的彻底放下——一个执念了整整两年的人，把暗恋写成日记本、把偷拍的照片藏在抽屉最深处、把他丢掉的笔帽当成宝贝收在眼镜盒里的人，怎么可能在短短几天之内，就把所有情愫全部斩断，连根拔起，不剩一丝余烬？

他把糖咬碎了。碎糖渣在牙齿间发出清脆的咔嚓声。青柠的酸和薄荷的凉在口腔里炸开，他皱了皱眉，把碎糖咽下去。

迈步走出器材室。操场上的阳光有点刺眼，他微微眯了眼。篮球场上还有人在打球，球鞋摩擦地面的吱吱声、球砸在篮板上的闷响、男生们的喊叫声混在一起。看台上高棠还坐在那里，手里的冰水已经凝了一圈水珠，顺着瓶身往下滑。她看到他，站起来朝他招手，喊了一句什么，被风带走了。

他的目光越过她，越过篮球场，落在操场边角那棵梧桐树下。

树荫底下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时浅，马尾扎得整整齐齐，侧脸安静清秀。另一个是周灵汐。

她正在笑。眉眼舒展，眼尾弯弯地往下垂，嘴角往上翘，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小排洁白的牙齿。肩膀松松地塌着，重心随意地放在一条腿上，另一条腿微微屈着。她说了句什么，时浅也笑了，两个人笑成一团，她的肩膀碰了碰时浅的肩膀，动作自然而亲昵。

那份坦然惬意，是在他面前永远不会展现出来的模样。

心口莫名涌上一阵细微的闷意。不是疼，是闷。像胸口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了一下，不重，但呼吸变得不那么顺畅。她可以和时浅毫无芥蒂地谈笑风生，唯独在面对自己时，只剩下防备、疏离与躲闪。那份松弛自在，是她给朋友的；给他的，只有背对、低头、绕路和仓促离去的背影。

他站在器材室门口，薄唇紧抿，下颌线绷得微微发硬。

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轻到被风吹散，连他自己都没听清完整的句子。只有末尾几个字落进了空气里。

“……你到底在躲什么。”

没人回答。操场上传来一阵欢呼，大概是有人投进了三分球。

不远处的梧桐树下，我的余光捕捉到一个身影。器材室门口，颀长挺拔，一动不动地面朝这边。我的笑容在脸上停了一拍。没有猛地收住，是慢慢敛起来的——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降下来，眼睛里的笑意先散了，然后嘴唇合上。不动声色地拉住时浅的袖子，往教学楼方向偏了偏头，转身朝教学楼走去。脚步不快，但方向很明确——远离操场，远离器材室，远离那道伫立不动的身影。

时浅顺着我的余光方向瞥了一眼，什么都没说，跟着我转身走。

这一幕完完整整落入康烁宇眼底。她看到他，笑容就收了。她看到他，就转身走了。

原本盘旋在心底的疑惑，悄无声息地又沉了一分。他望着那道越走越远的背影——低马尾、白衬衫、深蓝色校服裙摆在膝盖上方轻轻晃动。拐过教学楼转角时，她的侧脸闪了一下，然后消失。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