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没有犹豫。
大拇指在键盘上轻轻点了三下,敲出三个字。
【抱歉棠棠,】
光标在句尾一明一灭地闪。我停了不到一秒,继续往下打。
【我明天早上要提前去教室预习功课,可能没时间帮忙送早餐啦。】
句末加了一个“啦”字。语气软一点,但意思不软。
发送键按下去。消息框弹出来,白底绿泡,屏幕的冷光映在我脸上。
消息发出去不到五秒,对话框顶部的状态栏变了。
“对方正在输入…”
亮了,灭了。
又亮,又灭。
反复跳了三次。
我盯着那行灰色的字,手指扣在手机壳边缘,指腹陷进折在里面的那张A4纸里。
过了片刻,消息才从那边弹出来。
【高棠:预习?你以前从来不会这么早去教室的。】
句子结尾没有表情包。她以前每条消息都带表情包。
我打了六个字,发过去。
【马上要月考了。】
六个字,没解释,没道歉。
那边安静下来。对话框顶部的“对方正在输入”没再亮起。
隔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又隔了几秒,手机才再亮了一下。
一个字。
【高棠:好。】
没有句号,没有表情包,没有波浪线。
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屏幕磕在大理石纹的贴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然后我翻身下床,赤脚踩着地毯走到书桌前,从笔筒里抽出那支磨砂黑中性笔,把手机壳卸下来,抽出那张折成方块的A4纸。
展开。纸上四条字。
我找到“第一”,在“不主动靠近”四个字旁边打了个勾。
笔尖在纸上停顿,洇出一个针尖大的墨点。
我把纸重新折好塞回手机壳。手机壳扣上时四个角依次咔咔响了两声。
然后我拿起手机,打开闹钟界面,把平时六点五十的闹钟删掉,新建了一个。
六点十分。
屏幕右上角的数字跳到00:27。
我关掉床头灯。房间黑透,天花板的流苏暗成一团模糊的轮廓。
被子拉高,盖到下巴。闭上眼睛,后脑勺陷进枕头。
脑子里没有画面,没有声音,没有想康烁宇,没有想高棠。呼吸慢慢拉长,变匀。
一夜无梦。
闹钟响的时候,窗帘缝里只漏进来一层灰灰的薄光。
我按掉闹钟,坐起来。脚踩在地毯上,脚趾陷进长毛绒。
卫生间里,冷水冲脸,镜子里的人眼角还带着睡痕。我把水龙头拧紧,拿毛巾按了按脸,对着镜子把校服衬衫的纽扣一颗颗扣好。
校服外套是藏青色的,领口一圈白边,左胸口绣着校徽。裙子的褶被我用手压了两下,褶痕直直的,不歪。
书包昨晚就收好了。课本按课表顺序排列,笔袋放在外侧夹层,水杯拧紧了盖子塞在侧袋里。
我拉开房门。走廊上安安静静,楼下厨房里传来轻微的碗碟碰撞声,是住家阿姨在准备早餐。我没有下去拿早餐,直接在玄关换鞋出门。
院子里的草坪笼着一层薄雾,自动喷灌器还没开,草尖上挂着水珠,打湿了我的帆布鞋鞋头。
街道上没有人。
六点半的早晨,天光还没完全亮透,灰蓝色的,带着凉意。路两旁的法国梧桐叶子密密地遮着路灯,光线碎碎地筛下来,在路面上一块一块地晃。
往常这个点,这条路上已经有三三两两的学生了。再晚二十分钟,康烁宇会骑着他那辆哑光黑的公路车从这条路上经过,车架横梁上有一道白色的涂装,前轮碾过落叶时发出沙沙的脆响。
原主的记忆里,这个画面清晰得像昨天才见过。
此刻路上空空的。我走得很稳,帆布鞋底踩在人行道砖上,一块一格,脚底传来轻微的石英砖凉意。
快到校门口时,保安大叔正在推电动伸缩门,滑轮碾过轨道,发出沉闷的隆隆声。门推开刚好一个人的宽度,我侧身挤进去。
教学楼大厅的灯还没全开,只亮了一排应急灯,光线是白的,打在大理石地面上反出一层薄薄的光泽。走廊尽头,保洁阿姨推着洗地机缓慢移动,机器发出嗡嗡的低响。
我推开教室门。
空荡荡的,只有六排课桌和四十把椅子。
日光灯还没开,窗外的晨光从整面窗玻璃透进来,灰白色的,落在第一排的桌面上。桌面反光,能看见上面细小的灰尘颗粒。
我走到靠窗第四排靠墙的位置。这个位置不靠走廊,不在正中间,回头看不到前门,抬眼看窗外是操场边的银杏树。
我把书包放下,拉链拉开,抽出英语课本。
书页翻过去,纸是凉的,带着新课本特有的那种涩涩的油墨味。课文的空白处,原主用铅笔写了几个小字,是我昨天没发现的一行。
“他今天穿的白衬衫是新的,以前没见过。”
铅笔字很淡,笔迹圆圆软软。
我把那行字拿橡皮擦掉了,橡皮屑吹到地上,然后用手指把书页抚平。
教室渐渐有人进来。脚步声、拉椅子的声音、书包扔在桌上的闷响,一个一个填满早上的空旷。
我低着头看课本,眼睛盯着课文,一行一行往下看。有人从过道经过时,脚步在背后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细碎的说话声飘过来。
“周灵汐今天怎么坐那儿?”
“她怎么来这么早?”
“她今天居然没去找高棠?”
我把课本翻了一页。
高棠进教室的时候,我没有抬头,但我知道是她。
她的脚步声我认得——原主的记忆里,这双脚踩在地砖上的节奏比任何人都熟。鞋跟是平底的,但落下去有一种干脆利落的脆响,步频不快,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刚好让旁边的人跟上。
她的脚步声从教室前门进来,沿着讲台方向走,走到第三排中间的位置停了下来。
没有放书包。
没有拉椅子。
脚步声又响起来,朝我这个方向。
“灵汐。”
她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来。还是甜的,但尾音没有上扬。
“帮我——”
我抬起头。
她的眼睛是漂亮张扬的,此刻瞳仁里映着我。嘴唇微微张着,话还没说完。
我开口,声音不高,刚好够她听见。
“棠棠,我在预习功课,就不帮你啦。”
说完,我把目光收回到课本上。
我听见她的脚步声在原地停了足足三秒,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她的座位。椅子腿划过地砖,发出一声短促的刺响。
就在这时候。
走廊外面响起一阵脚步声。
不是女生的平底鞋,是男生运动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那种沉闷的、有份量的声响。步频不快,每一步都很稳,不拖沓,也不急促。
教室里突然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不是渐进的,是忽然的,像有人拧小了音量旋钮。所有细碎的说话声在同一时间收了尾。
我没抬头。
我的视线钉在课本第三页第四行。那一行的第一个单词是“probably”,字母p的竖线有点印歪了,往上多出了一小截。
脚步声从教室后门经过,没有停下。
从前门进来的阳光刚好打在讲台右侧,在过道尽头投下一个修长的影子,晃了一下就过去了。
教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然后说话声重新涨起来,比之前大了一点。
我始终低着头。
课本第四页,第五页,第六页。
直到上课铃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