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是被冻醒的。
鼻尖萦绕着劣质油漆和潮木头的味道,脸颊贴着硬邦邦的炕席,硌得她颧骨生疼。她费力睁开眼,入目是糊着旧报纸的屋顶,墙角还挂着张结了灰的蜘蛛网,晃悠悠的。
不对啊。
她不是应该在冰冷的桥洞下,刚被抢了最后半个发霉的馒头,冻得快要死了吗?
苏晚猛地坐起身,身上洗得发白的红花布被子滑落到腰际,低头就看见自己细白嫩软的手,指节上连个茧子都没有,哪儿像后来那双常年干粗活、冻得满是冻疮的手。
“醒了?”
低沉沙哑的男声从炕边传来,苏晚浑身一僵,缓缓转过头去。
男人就坐在炕沿的木凳上,穿着件洗得发灰的军绿色外套,肩宽腰窄,轮廓冷硬,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眼下还有淡淡的青黑,像是熬了整宿没睡。他手边放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指节分明的手攥着张皱巴巴的纸,递到她面前的时候,指尖都在抖。
是陆承宇。
她的丈夫,那个被她嫌木讷、嫌没本事,结婚当天就逼着他签离婚协议的糙汉。
苏晚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上一世她鬼迷心窍,听了堂姐苏丽的挑唆,说陆承宇是个只会出苦力的莽夫,配不上她这个高中毕业生,说县城里的王老板已经看上她了,等着她离婚过去当少奶奶。她信了,新婚夜哭着闹着要离婚,陆承宇拗不过她,红着眼签了字,放她走的时候还把身上所有的积蓄都塞给了她,说要是在外头受了委屈就回来。
可她走了之后呢?
苏丽顶替了她的名额去了王老板家,转头就把她卖给了个老光棍,她逃了大半辈子,家没了,陆承宇为了找她,上山采石的时候遇上塌方,连个全尸都没留下。她到死的时候才知道,这个嘴笨到连句好听话都不会说的男人,把攒了好几年的津贴都给她买了新衣服,自己连双新袜子都舍不得穿,知道她爱吃糖,连新房的枕头底下都藏着水果糖,就怕她刚嫁过来不习惯,想家的时候能吃块甜的。
“晚晚,我知道你不愿意,”陆承宇的声音压得很低,怕吓着她似的,喉结滚了好几下,才把那张写着离婚协议的纸又往她面前递了递,“我签好字了,你要是想走,等天亮我就送你去镇上坐车,钱我都给你准备好了,不会委屈你。”
他的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垂着眼不敢看她,耳尖却红得快要滴血。
苏晚的眼泪“啪嗒”就掉了下来,她没去接那张纸,反而探过身,一把就抢了过来,没等陆承宇反应过来,“哗啦”几声就把纸撕得粉碎,碎纸片飘了一地。
陆承宇猛地抬眼,一双深邃的眼睛里满是错愕,整个人都僵住了,像是没看懂她的动作:“你、你这是……”
“我不走了。”苏晚吸了吸鼻子,把脸上的眼泪抹掉,睁着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声音还有点哑,却格外清晰,“陆承宇,我不离婚了,以后我就跟你好好过日子。”
陆承宇整个人都傻了,愣愣地看着她,半天没说出话来,放在膝头的手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了白。他甚至偷偷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他龇牙咧嘴,才敢相信不是自己在做梦。
昨天接亲的时候,苏晚全程冷着脸,进了门就哭,说自己是被爸妈逼的,死都要跟他离婚,他熬了一整夜,想了无数办法,最后还是觉得不能耽误她,才咬着牙签了字。
怎么睡了一觉,她就改主意了?
不等他想明白,院门突然被拍得“哐哐”响,外头传来苏丽尖细的嗓门,隔着院墙都能听清:“晚晚!你醒了没啊?我是姐!你快出来,我有好事跟你说!”
苏晚的脸色瞬间就冷了下来。
来了。
上一世就是这个时候,苏丽特意跑过来,给她塞了张去县城的车票,说王老板已经在县城等着她了,怂恿她赶紧拿着离婚协议走,害得陆承宇那天在村口站了整整一天,连饭都没吃。
陆承宇也皱起了眉,起身就要往外走:“我去打发她走。”
“不用,”苏晚伸手拽住了他的胳膊,触手是他硬邦邦的肌肉,烫得她指尖一缩,却还是没松开,仰着下巴冲他笑了笑,“我跟你一起去,正好有些话,我也想跟我这个好姐姐说说清楚。”
她掀开被子下了炕,脚刚碰到地面,陆承宇就赶紧把放在一边的新棉鞋递了过来,蹲下身要给她穿,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苏晚的脸“唰”地就红了,刚要自己穿,院门外的苏丽已经不耐烦了,拍门的声音更大了,还夹杂着别的声音,听着像是陆承宇他娘张桂兰的声音,好像在跟苏丽争执着什么。
苏晚的动作一顿,穿鞋的手停了下来。
她差点忘了,今天苏丽过来,可不止是来怂恿她离婚的,还带了她那个偏心眼的妈过来,说是要把她接回去,实则是要跟陆家要一笔“损失费”,不给就闹得全村都知道,说陆家强抢民女。
上一世就是因为这场闹剧,陆承宇他爹气得当场犯了高血压,躺了大半个月才好,陆家也成了全村的笑柄。
苏晚穿好鞋,站起身,顺手把陆承宇外套上沾的线头摘了下来,抬头看着他,眼睛亮得很:“走,咱们出去看看,我倒要看看,她们今天想闹什么幺蛾子。”
陆承宇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头像是揣了个暖水袋,烫得他整颗心都发颤。他点了点头,伸手虚虚护在她身后,俩人刚走到堂屋,院门“哐当”一声就被撞开了,苏丽穿着件花棉袄,身后跟着苏晚她妈刘梅,叉着腰就往院里冲,嘴里还嚷嚷着:“苏晚你个死丫头躲什么躲?我告诉你,今天你必须跟我回家,这破地方可不是你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