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k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和Error并肩站在同一张地图前。
准确地说,是站在Error的反虚空领域里。那些无处不在的蓝色代码丝线此刻正安静地编织成网状结构,将涂鸦颜料构筑的临时墙壁牢牢固定。他的颜料在丝线上流淌,非但没有被虚无吞噬,反而沿着代码纹路开出细小的彩色花朵。
“彩虹混蛋,管好你的颜料!”Error头也不回地甩过来一句,“滴到我追剧的屏幕上了。”
“你那屏幕是用代码凭空捏的吧?根本就不存在的东西有什么好心疼的!”Ink笑嘻嘻地回嘴,但画笔一转,还是把溅出去的颜料收了回来。
距离他们正式结盟,已经过去了七十二小时。
七十二小时前,这场联手还是一件让所有人都觉得荒谬的事。
彼时Ink正带着星星战队追击一个跨AU的异常信号,Dream的星杖刚刚修复完被Epic不小心拆掉的半边城墙,Blueberry还在碎碎念“下次能不能不要砸房子了”,Epic蹲在废墟上捏着尖叫鸡,以每分钟十二次的频率发出“Bruh”的声音。
然后异常信号突然分裂成了数十道,以完全违背常理的方式从四面八方涌来。
“这数量不对劲——”Dream的预警还没说完,侧翼就炸开了一团黑色乱码。
是Error的骨刺。
他站在不远处的空间裂隙边缘,浑身缠绕着过载的代码丝线,身后跟着邪骨团全员。Nightmare的暗影触须正在腐蚀一批追在他们屁股后面的扭曲生物——那些东西长着不属于任何AU的诡异形态,像是被拼接出来的错误产物。
“啧,居然被追得这么狼狈。”Killer还有心情开玩笑,手里的骨刺甩得乱七八糟,差点误伤Epic。
“你瞄准点!白痴!”Epic跳着脚躲开。
“打那个紫色的!紫色的那个是自己人!”Blueberry急得直挥手。
两拨人马隔着战场对视了三秒。
然后同时转向了共同的敌人。
那场遭遇战打了整整十个小时。打完的时候,所有人都狼狈到了极点:Cross的兜帽破了个大洞,Horror捂着肚子蹲在角落里盯着废墟里溅落的红色液体发呆(那是颜料,不是番茄酱,Murder不得不反复强调),Killer和Epic各自靠在一块碎石上互相比谁的伤口多,Nightmare的黑胶损耗严重,恢复速度慢得让他的脸色比平时更阴沉,Error的外套被撕掉半截袖子,整整骂了二十分钟的脏话,Dream的金色光芒都暗淡了几分,却还是坚持给每个人治疗——包括邪骨团的那些家伙。
“我们得谈谈。”Ink收起画笔,第一次用真正认真的语气对Error说话。
Error的视线从自己被划破的布偶上移开,抬头看了他三秒。
“滚。”
“你滚。”
“你先滚。”
“……一起滚?”
Ink蹲下来,用画笔在地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你看啊,那些东西的目标不是某一个AU,而是所有。我们被分散追击的时候最容易出事,但如果我们——”
“你该不会想说‘联手’两个字吧。”Error的声音里全是嘲讽。
“联手。”
Error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来,背对着Ink走开。
走了三步,停下。
“据点选址我定。不许你的颜料溅到我的娃娃。”
Ink愣了一下,然后那张永远笑嘻嘻的脸上绽开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啪地一声把画笔戳在地上,炸出一朵彩色的小蘑菇:“成交!”
“把你的破烂涂鸦收回去!”
这就是据点的由来。
在Ink的涂鸦球领域和Error的反虚空领域的交界处,他们硬生生撕开了一片双属性稳定的空间。涂鸦颜料铺成地面和墙壁,蓝色代码丝线编织成穹顶和支柱,两股原本互相排斥的力量在两人的精密控制下达到了诡异的平衡。
当然,平衡不代表和平。
结盟第一天的据点里,爆发了大概八十次争吵。
“线头怪!你的破线绊到我了!”Epic正端着一盘曲奇往房间走,一脚踩到Error散落在地上的丝线,整个人失去平衡,曲奇飞出去砸在路过的Cross脸上。
“你他娘的叫我什么?!”Error炸了,十指丝线哗啦啦全亮起来,“那是我的织网!用来加固北墙的!你眼珠子长在饼干上了?!”
“Bruh,对不起啊线头怪。”Epic爬起来拍拍灰,毫无诚意。
然后他们打了一架。
北墙塌了。
Ink花了两个小时重新画好的。
Dream叹了口气,默默举起星杖开始修复。
Blueberry在旁边举着“禁止吵架”的牌子试图维持秩序,完全没用。
Killer溜到Horror身边,偷偷递给他一块从基地储藏室顺来的三明治。Horror的眼眶立刻亮了,笨拙地撕开包装,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Killer好”,完全没注意到Murder正在不远处用能把人冻成冰的眼神盯着Killer。
“你少给他吃那么多。”Murder走过去,面无表情地抽走还剩一半的三明治,“他吃太快会消化不良。”
“可是他饿嘛——”Killer拖长了音。
“他在你眼里什么时候不饿?”
Horror的肚子适时地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咕噜,眼眶里红光闪了闪,委屈地看向Murder。
“……今晚饭点提前。”Murder别过脸。
Killer笑得差点从椅子上翻下去。
Nightmare独自待在据点最深处,触须缓缓收回体内。和平时一样,他看起来完全不想参与任何团体互动。但如果有谁仔细观察,会发现他的黑胶悄然沿着墙壁蔓延,正在无声地修补被Epic撞出的裂缝。
Dream端着两杯热巧克力走过来,把其中一杯放在他旁边。
“我没要。”
“知道。我给你的。”Dream露出温和的微笑,金色的眼波里带着毫无防备的善意。
Nightmare盯着那杯热巧克力看了很久,没有喝,但也没有推走。
“……多管闲事。”他低声说。
Dream笑了笑,转身离开。
热巧克力在黑暗中静静冒着热气,直到很久以后才消失——不是被喝掉了,就是被黑胶吸收了。没人知道是哪一种。
这就是他们的据点。
吵闹、拥挤、随时可能爆发内斗,但也奇怪地——在某种程度上——运转起来了。
Horror成了基地冰箱的守护者。这并非任何人的任命,而是他自发地把所有空闲时间都花在了厨房半径三米以内。Killer发现他每天至少要打开冰箱门二十次,有时只是看一眼里面的食材还在不在,就心满意足地关上门。Dream觉得这很可爱,悄悄往冰箱里多放了几盒意面。Murder假装没看见。
Error把自己的活动区划在最偏僻的角落,用代码线围了一圈。但凡有人靠近两米以内,那些丝线就会炸开成警告的红色。唯一的例外是某天Blueberry不知怎么迷迷糊糊走错了方向,丝线都已经亮了——Error却只是烦躁地“啧”了一声,手动把警报关了,等Blueberry自己反应过来红着脸道歉跑开,才重新打开。
“我以为你会把他弹出去。”Cross刚好路过,随口说了一句。
“那个蓝莓小鬼太吵了,弹出去会哭,哭起来更吵。”Error头也没抬,继续织手里的新娃娃,语气暴躁得像是被人欠了八百块钱,耳根骨隐约泛着极淡的光。
Cross决定假装没看见。
Ink每天都会巡视据点,用颜料修复被各种意外(主要是Epic和Killer)损坏的设施。他管自己叫队长,Error从来不承认,但每次Ink在会议上拍板做决定的时候,Error都会翻一个白眼然后照做。
“我不是因为听你的才做的,”Error每次都强调,“只是你的方案勉强可用。”
“是是是。”Ink笑嘻嘻地点头。
Blueberry会在据点各处张贴手绘的“团结一心”海报,每次都因为画得太丑被Error吐槽,然后Dream会温柔地安慰他说画得很好,然后Epic会凑过来说“Bruh这画的谁啊怎么像Error”,然后又吵起来。
Cross一开始几乎不参与任何集体活动,但Epic总能精准地找到他窝着的地方,带着曲奇和尖叫鸡,往他旁边一坐就开始讲冷笑话。Cross每次都摆出一副“你好烦”的表情,却从来没有真的起身走开过。
某天深夜,Blueberry巡逻时在走廊拐角撞见Cross一个人靠在墙边,怀里抱着一盒牛奶,小口小口地喝。两人对视了一秒。
“不许告诉别人。”Cross的脸蹭地红了。
“为什么?牛奶很好喝呀!”Blueberry眨着单纯的大眼睛。
“……总之不许说!”
第二天早餐时,Blueberry特意在Cross面前放了一杯热好的牛奶,用星星贴纸在杯子上贴了个笑脸。
Cross盯着那杯牛奶看了很久,兜帽拉得很低,耳朵骨烧成一片。
Epic把这件事编成了三段笑话。
但所有人都注意到,从那以后,Cross似乎没那么抗拒和大家一起吃饭了。
生活在磕磕绊绊中继续。
据点扩建了第三层,Ink和Error难得没有吵架地合作设计了双核心能源系统。Dream在公共区域种了一片星光草,会随着人经过发出柔和的光芒。Killer在走廊拐角藏了三个整蛊机关,第一个中招的是路过打瞌睡的Horror(被弹出来的橡皮蜘蛛吓得跳起来,然后那只蜘蛛被Murder的骨刺精准钉在墙上),第二个是Error(整条走廊的代码线都炸成了红色),第三个——
第三个还没触发。
因为在那之前,异常就出现了。
最开始只是Error的探测器上多出的几条杂波——微弱的、断续的,像是某个AU的边界摩擦产生的正常噪音。他没怎么在意,只是随口在早会上提了一句。
然后是Ink的涂鸦开始不稳定。
他画的传送门偶尔会连接到错误的地点,有时干脆打不开。Ink以为是颜料配比出了问题,重新调制了几次,依然如此。
接着是Horror。
他在厨房守夜的时候,突然说了一句“墙在动”。Murder第一时间赶到,但墙面一切正常。Horror挠了挠头骨,不确定地说“好像看错了”,打了个哈欠就忘了这件事。
没人真的当回事。
直到Dream做了一个梦。
准确地说,是被迫连接的噩梦。他的情绪感知能力让他在睡梦中突然捕捉到一股极其庞大且陌生的恶意,那感觉不像任何已知的敌人——不是Error的冷漠尖锐,不是Nightmare的阴暗压抑,而是彻底的、纯粹的「吞噬」。
他惊醒的时候,金色的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眶滑落。
“它们在看我们。”Dream的声音在发抖,“从夹缝里。看了很久了。”
当天晚上,Ink紧急召开了全员会议。
所有人挤在据点的中央大厅里,涂鸦颜料和代码丝线在天花板上交织出临时加固的防御网。Horror抱着一大袋面包片坐在角落,Murder站在他旁边。Killer难得没开玩笑。Epic的尖叫鸡安静地垂在腰间。Cross的手指不自觉地搭在匕首柄上。Error的丝线紧绷,Nightmare的黑胶在地面缓慢翻涌。Blueberry紧握双拳,Dream站在Ink身边,星杖的光芒比平时更亮。
“不是什么杂波。”Ink在地面上画出一幅多元宇宙的简略图,那些夹层区域被他用深色颜料标记出来,密密麻麻,数不清有多少,“它们一直都在夹缝里,之前隐藏得太好。现在不知道为什么——”
“它们不藏了。”Error接过话头,罕见地没有抬杠,代码丝线在空中拉出一组数据,“频率在加速。数量在增殖。而且——”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它们在试探我们的边界。”
一个共同的据点,两拨原本水火不容的人,花了几个月的时间学会把后背交给对方。
而现在,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们看不见的地方,窥视着这个刚学会站立的联盟。
Ink收回画笔,审判眼在左眶中微微亮起,彩色的光映在地图上。
“所有人,从明天开始进入战备状态。”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笑,声音不大,却莫名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轮流巡逻,双人组队,任何异常情况立刻上报。”
他的视线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那些曾经敌对、争吵、彼此看不顺眼,如今却愿意站在同一个据点里的面孔。
“不管那些东西是什么,它们选错了对手。”
没有口号,没有掌声。但所有人都动了。
Error第一个转身走向自己的工作站,丝线在身后拖曳出蓝光。Killer和Epic对视一眼,同时比了个“我先发现敌人算我赢”的手势。Cross默默跟上巡逻编组。Horror恋恋不舍地把面包袋放下,提起斧头走向门口。
Nightmare的触须无声蔓延,开始检查整个据点的防御薄弱点。Dream的星光紧随其后,在每一处缝隙洒下预警用的金色粉尘。
Blueberry跑着去整理武器库。
Murder跟上Horror的步伐,走在半步之后。
Ink站在大厅中央,看着他们散开,嘴角终于弯起一点笑意。
然后他收起笑容,走向最前线。
……
这场会议之后的第三天。
巡逻小队发现了第一批敌人。
它们的形态扭曲破碎,像是被揉皱又展开的纸团,边缘不断抖动着重影。它们没有明确的攻击方式,却能在接触瞬间吸收一切能量——颜料被吞噬成灰白,代码丝线被侵蚀成乱码,星杖的光箭射入体内直接消失。
但数量不多,被打退了。
然后是第二批、第三批。
第四批的规模暴涨了十倍。
“左翼防线崩溃!Cross和Epic被分割在废墟区,Error的代码丝线正在过载!”Killer的喊声在混乱的战场上炸开。
据点外围的涂鸦结界早已千疮百孔。那些东西不再试探,它们开始强攻。
Ink站在战线最前方,画笔撕裂空气,审判眼在左眶中炽烈燃烧。
“所有人向我靠拢——”他的嘶吼淹没在铺天盖地的敌潮中。
然后天空暗了下来。
那道裂隙在半空中撕开,难以形容的巨手缓缓探出,由无数哀嚎的残影组成。仅仅是存在,就让空气开始崩坏。
“撑住!撑住——!”Ink将画笔插入地面,七彩颜料如火山喷发般从他体内涌出。防护罩层层叠叠展开:红色加固、蓝色吸收、黄色编织符文、绿色提供再生——他体内积蓄的所有情感被疯狂榨取,审判眼的火焰纹路爬满半张脸,双臂骨骼出现细微裂痕。
“彩虹混蛋你疯了!”Error嘶吼着,却把所有代码丝线注入防护罩的网格。
星光箭矢与暗影洪流、代码丝线与骨刺阵列、审判之力与龙骨炮击——所有人将力量毫无保留地灌入那道七彩壁垒。
巨手轰然拍落。
天地失声。
不知过了多久,冲击停歇。防护罩残破不堪,但撑住了。巨手缓缓缩回裂隙,残余敌人溃散。
Blueberry脱力跪坐。Dream急忙扶住他,治愈光芒疲惫闪烁。Error低声咒骂着检查断开的丝线。Nightmare沉默收回溃散的黑胶。Killer夸张地抹额头,转身去戳Horror。Epic往Cross手里塞了块碎掉的曲奇。
所有人都松懈了。
所以当那只手掌破地而出、穿透Ink胸膛的时候,没有人来得及反应。
苍白与漆黑纹路交错的手臂从正下方刺穿了他的肋骨间隙,彩色颜料如血液般喷涌,溅上所有人的脸。
手臂抽回,Ink向前倾倒。
所有声音都被抽走了。
Ink单膝跪地,胸口大洞边缘开始像素化崩散。他是个没有灵魂的存在,一旦颜料耗尽,连存在的痕迹都不会留下。敌人没有给他们悲伤的时间——第二只巨手从裂隙中探出,这次的目标是彻底碾碎所有人。
“……还没完。”
沙哑到几乎破碎的声音。
Ink抬起头。
左眼眶里,彩色审判眼爆发出从未有过的光芒。火焰纹路野蛮地爬满整张脸——紧接着,右眼眶轰然亮起。
双眼全开。
天空变成倒流的颜料河,大地浮现乱码符文,空气凝固着未完成的涂鸦线条。重力、空间、因果律——所有规则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扭曲重组。
“在我允许之前……谁准你们动我的队员?”
他站起身。胸口大洞被狂暴涌出的混沌颜料填满,编织成临时核心。抬手,巨型画笔在空气中划开一道横贯天际的裂缝。数以百计的龙骨炮、骨刺阵列、刀剑虚影从裂缝中涌出,每一件都燃烧着不同颜色的火焰。
第一击,炮口齐鸣,混合冲击波将巨手轰回裂隙。
第二击,骨刺暴雨倾泻,钉死每一只试图逃跑的敌人,彩色火焰将残渣焚烧殆尽。
第三击,画笔指向裂隙,审判眼光芒凝聚成极细的一束射入深渊——裂隙内部爆发出混杂无数色彩的毁灭冲击,空间本身开始愈合。
“滚回你们的虚无去。”
裂隙彻底闭合。
绝对的寂静。
Ink眼中的光芒开始闪烁,胸口的混沌核心崩散。他摇晃着转过身,看向呆滞的众人,扯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那个……好像玩过头了……”
仰面倒下。
“Ink!!!”
所有人同时冲了上去。
Dream的金色星光几乎以燃烧本源的方式砸进Ink体内。Blueberry手忙脚乱翻找急救用品,眼眶里蓄满的液体终于决堤。Epic和Cross一人一边撑住那具轻得可怕的骨骼。Error暴躁地骂着脏话却抖着手用丝线缝合伤口。Killer沉默地递工具。
Nightmare的黑胶覆盖住Ink正在崩散的边缘,暗影力量小心翼翼地隔绝残余侵蚀。Horror把自己珍藏的最后一块巧克力掰碎,笨拙地往Ink嘴边送,完全没注意到Murder正沉默地替他挡着可能来自任何方向的偷袭。
没有人说话。
只有颜料滴落的声音,和压抑到极致的呼吸。
——而在看不见的远方,那道被轰回的裂隙深处,更庞大的阴影缓缓睁开了眼睛。
战斗还远没有结束。
但这群从死对头变成同伴的家伙,已经证明了他们能为彼此做到什么地步。
(未完待续)